();

  石阶向下延伸,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黏腻的苔藓上,但鞋底传来的触感告诉孟舒绾,那是因为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积聚着一层厚厚的陈年油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铁锈的腥气,直冲脑门。

  那个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就在耳边炸响。

  这是一间圆形的石室,四壁挂着的长明灯已被风吹灭大半,仅剩的一盏摇摇欲坠。

  昏黄的光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趴在巨大的青铜主齿轮上,手里攥着一根原本用来撬动石料的铁钎,死命地往齿轮的咬合处捅。

  是季越。

  他并没有消失,而是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钻进了这座关隘的胸腔。

  此时的季越早已没了半点世家公子的体面。

  他那半张被烧毁的脸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随着他用力的动作,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在他脚边,散落着七八个打破的黑陶罐,黑色的粉末撒了一地,一路延伸到门口。

  “都得死……都得给我陪葬……”

  季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猛地吹亮。

  火星子溅落,距离那满地的黑火粉只差毫厘。

  孟舒绾瞳孔骤缩。

  这里是密闭空间,一旦引爆,巨大的气浪不仅会炸塌绞盘,更会瞬间抽干这里的空气,将所有人活活震碎内脏。

  就在她准备冲上去夺下火折子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违和的阴影。

  那影子贴着墙根,并未随灯火摇曳,反而逆着光,像一条等待已久的毒蛇,无声地弹起。

  没有破空声。

  只有一道极其暗淡的寒芒,直取她的咽喉。

  身体的本能反应跟不上思维,但孟舒绾长期在工坊里养成的习惯救了她一命。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格挡,并非为了挡刀,而是因为她的右袖口里,缝着一块从工部废料堆里淘来的、磁力极强的“吸铁石”。

  “叮!”

  那柄必杀的短刀在触及她袖口三寸之处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了一下,刀锋偏转,擦着孟舒绾的颈侧划过,割断了几缕青丝,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偷袭者显然没料到这一变故,身形一滞。

  借着这一瞬的空档,孟舒绾看清了那张脸——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面孔,正是季家那位平日里只负责洒扫的哑巴丫鬟,苏月。

  原来是死士。

  孟舒绾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她左手手腕一翻,指尖夹着的一枚寸长的钢针,借着转身的惯性,狠狠扎进了苏月握刀那只手的手背。

  “啊——!”

  苏月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条手臂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乌黑色,手中的短刀再也握不住,“当啷”落地。

  那是孟承林特制的“见血封喉”,虽不至于立马毙命,却能瞬间麻痹神经。

  “滚开!”

  不远处的季越见偷袭失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手中的铁钎终于卡死了主齿轮,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崩裂声。

  悬在头顶上方百尺处的万斤断龙石失去了牵引,轰然下坠,却又被那根卡住的铁钎硬生生别住,整个绞盘系统发出了濒临解体的哀鸣。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火折子脱手而出,落向那堆黑火粉。

  “我看你们谁能活着出去!”

  “轰——!”

  不是爆炸,而是那扇原本被季越从里面锁死的厚重石门,被人从外面生生撞开了。

  木屑纷飞中,季舟漾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

  他肩膀上的铠甲已经变形,那是硬撞石门留下的痕迹。

  他一眼就看见了即将落入火粉堆的火折子,以及站在绞盘边、看似束手无策的孟舒绾。

  “舒绾,走!”

  季舟漾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变形的铁门卡住了身形。

  火折子落地。

  引信被点燃的“嘶嘶”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清晰得如同死神的脚步。

  来不及了。

  而且一旦跑了,断龙石卡死,玉门关就真的成了死地。

  孟舒绾没有动。

  她看着那根即将燃尽的引信,又看了一眼神色癫狂的季越,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怜悯。

  那是一种看着无知蝼蚁的眼神。

  “季越,你这一辈子,都在争那个嫡子的名分。”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惜你不知道,季家真正的核心机密,从来不记在书上,只记在家主的脑子里。”

  说完,她拔下发间那支并不锋利的金簪,没有去撬那根被卡死的铁钎,而是将簪尖精准地插入了主齿轮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只有小指粗细的圆孔中。

  那是“卸力轴”。

  是季家老太爷当年设计这套绞盘时,留下的唯一一道保命符。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原本正顺时针疯狂挤压的巨大齿轮,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毫无征兆地停滞了一瞬,紧接着——

  疯狂倒转!

  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间释放。

  正死死抓着铁钎、企图用体重压垮绞盘的季越,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根铁钎被倒转的齿轮瞬间弹飞,而他的衣袖,却被卷进了那如同绞肉机般的巨大链条里。

  “不——!”

  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淹没。

  季越整个人被卷入齿轮与墙壁的夹角,像一只被扔进磨盘的虫子,瞬间没了人形。

  就在这一刻,地上的黑火粉终于被引爆。

  “趴下!”

  季舟漾终于挣脱了铁门的束缚,他猛地扑过来,一把将孟舒绾揽入怀中,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护住她,借力向着石室角落的一处凹陷滚去。

  “轰隆——!!!”

  巨响震得孟舒绾耳膜剧痛,眼前一黑。

  滚烫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血肉,狠狠砸在季舟漾的背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整个石室仿佛都在颤抖,头顶不断有灰尘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嗡鸣声才渐渐退去。

  孟舒绾咳嗽着,艰难地从季舟漾怀里抬起头。

  男人紧闭着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护着她的手臂却依然像铁钳一样紧。

  “季舟漾?”她声音有些发颤,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只是被震晕了过去。

  此时的石室已是一片狼藉。

  那座巨大的绞盘已经被炸毁了一半,但好在断龙石没有落下,反而因为齿轮倒转,被死死锁在了最高处。

  城门保住了。

  城外的拓跋烈显然也听到了这一声巨响。

  透过石室炸裂的缝隙,孟舒绾隐约看见北蛮的大军开始缓缓后撤。

  连环计破,内应身死,再加上这不明所以的爆炸,这只老狐狸终于不敢再赌了。

  赢了。

  孟舒绾长舒一口气,此时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扶着墙壁想要站起来,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堆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废墟。

  季越已经尸骨无存,只剩下一堆难以辨认的血肉混杂在扭曲的铁链间。

  然而,就在那断裂的青铜齿轮下方,一滩缓缓渗出的液体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不是鲜红的人血。

  在那昏暗的光线下,那滩液体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紫色,正顺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流淌,散发着一股并非铁锈,而是类似于某种腐烂甜腥花的诡异气味。

  孟舒绾心头猛地一跳。

  季越是季家子孙,也是凡胎肉体,他的血怎么可能是这种颜色?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支已经有些变形的金簪,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簪尖在那滩紫血中轻轻挑了一下。

  那液体竟如活物般,顺着金簪拉出一条极细的丝线,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原本金灿灿的簪尖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无光。

  这是……剧毒?

  如果这不是季越的血,那这石室里,刚才除了他们三人和那个死士苏月,难道还有……别的东西?

  又或者,这才是季越宁愿毁容也要隐藏的,真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