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陈诚踏上了飞往多伦多的航班。

  头等舱里,他翻着最新的《BillbOard》杂志,上面恰好有一篇关于威肯的短篇访谈。

  文章旁边配了张威肯标志性的照片 —— 墨镜,精心打理的发型,面无表情。

  陈诚看着,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无论见过多少次,这造型确实有点喜感。

  飞机降落在皮尔逊国际机场时,多伦多正飘着细雪。

  天色灰蒙蒙的,城市轮廓在雪幕中显得有些冷硬。

  陈诚裹紧了黑色羽绒服,在接机口看到了威肯派来的助理 ——

  一个留着络腮胡、身材魁梧的白人男子,举着写有 “CHEN” 的牌子。

  “嗨,我是马特,威肯让我来接你。”

  马特接过陈诚随身的小行李箱,语气很直接,

  “车在外面,路上有点滑,开得会慢些。”

  “理解。” 陈诚点头,跟着他走向停车场。

  坐上黑色的凯迪拉克 SUV,车子缓缓驶出机场区域。

  陈诚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多伦多的城市肌理确实很有层次,

  远处能看到老市政厅那种厚重的维多利亚式建筑,

  近处则是线条冷峻的玻璃幕墙高楼,

  一些街区点缀着色彩鲜明的涂鸦墙。

  古典、本土、先锋,三层结构拼贴在一起,有种奇特的张力。

  但他对这座城市喜欢不起来。

  不是因为天气。北京冬天也冷。

  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 这个国家对中国的不友好是系统性的,

  藏在礼貌的外交辞令和多元文化的表象之下。

  没有引渡条例,意味着这里成了某些人的避风港。

  关于那些卷款潜逃至此的**分子,在这里买豪宅、开豪车,逍遥法外。

  他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

  他是来参加音乐聚会的,不是来思考国际**的。

  马特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多伦多?”

  “嗯。”

  “冬天不是最好的季节,” 马特说,

  “不过威肯的派对能让你暖和起来。今晚只请了很少的人,都是玩音乐的。”

  “很期待。”

  车子在细雪中行驶了约四十分钟,最终驶入一处被高墙围起的现代风格建筑群。

  入口很隐蔽,马特在电子面板上按了密码,厚重的铁门才缓缓滑开。

  里面是几栋线条利落的灰色建筑,围着一个中心庭院,此刻覆着薄雪,几盏地灯发出暖黄的光。

  “威肯的工作室兼住所。”

  马特简短介绍,将车停在一栋最大的建筑前,

  “他喜欢把工作和生活混在一起。”

  陈诚提着装设备的背包下车,冷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建筑入口是整面的玻璃门,里面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马特上前按了门铃,门很快打开,一股暖意混合着隐约的音乐声涌了出来。

  开门的是个穿着宽松卫衣和运动裤的年轻男人 —— 正是威肯本人。

  “Chen,欢迎。还有,生日快乐!”

  威肯伸出手,声音比陈诚预想的要低沉一些,“路上顺利吗?”

  “除了天气,一切顺利。” 陈诚和他握了握手,力道适中。

  威肯笑了笑,侧身让他进来:

  “多伦多的一月就是这样。进来吧,大家都到了。”

  室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挑高的客厅兼工作室,一侧是整面的专业录音设备,

  另一侧是宽敞的休息区,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几张散落的椅子。

  深色木地板,水泥墙面,工业风的吊灯,

  整体风格很威肯 —— 简洁,冷感,但设备绝对顶级。

  已经有五六个人散坐在各处。听到动静,他们都看了过来。

  “各位,这是陈诚,从洛杉矶飞过来的。”

  威肯简单介绍,然后转向陈诚,依次指向那几人,

  “肖恩?蒙德兹,阿莱西娅?卡拉,德莱尼?简,

  还有我的制作人 DOC MCKinney,你见过的。

  另外两位是常合作的乐手。”

  陈诚朝众人点头致意。

  肖恩?蒙德兹看起来比电视上还要年轻,大家都叫他萌德。

  穿着简单的灰色 T 恤,笑容很阳光,举手打了个招呼:

  “嘿,欢迎。”

  阿莱西娅?卡拉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杯水,也微笑点头。

  德莱尼?简则更活泼些,直接从高脚凳上跳下来:

  “终于见到真人了!”

  “我的荣幸。”

  陈诚将背包放在墙边,脱下羽绒服挂好,

  里面是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长裤,简洁但质感很好。

  威肯走到小吧台边:“喝点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有。”

  “水就好,谢谢。” 陈诚说。

  威肯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倒了杯苏打水加冰递给他。

  其他人手里有的是啤酒,有的是红酒,气氛很放松。

  “所以,” 萌德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Chen,听说你刚在洛杉矶跟洋基老爹他们录完歌?拉丁风格?”

  “对,融合了一些拉丁元素。”

  陈诚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还在后期制作阶段。”

  “酷。” 阿莱西娅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的质感,

  “我最近也在尝试一些雷鬼顿的节奏,但总觉得差点味道。”

  “拉丁音乐的关键在于呼吸感。”

  陈诚想了想,用英语解释,

  “不能太规整,要在节奏的缝隙里加入即兴的装饰音。

  就像说话,要有停顿,有轻重。”

  他随手在旁边的咖啡桌边缘敲击出一段简单的 Clave 节奏,

  然后在反拍上加入几个切分音敲击。

  虽然只是随手敲打,但那种松弛又精准的律动感立刻出来了。

  德莱尼吹了声口哨:“哇哦,这感觉对了。”

  威肯拿着杯威士忌走过来,靠在录音台边:

  “这就是我请你来的原因。我们需要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酒,

  “今晚没什么规矩,就是放放 demO,互相听听,给点意见。

  纯粹的音乐人聚会。”

  “听起来很棒。” 陈诚说。

  “谁先来?” 威肯看向众人。

  萌德举起手:“我来吧,刚写完的,还没给任何人听过。”

  他起身走到录音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个 U 盘插上,操作了几下。

  几秒钟后,一段清新的吉他前奏流淌出来。

  陈诚认真听着,这首歌正是《StitCheS》。

  典型的萌德风格 —— 流畅的旋律线,真诚的歌词,出色的嗓音控制。

  副歌部分很有记忆点,是一首标准的流行热单坯子。

  歌曲放完,大家鼓起掌。

  “很棒,萌德。” 阿莱西娅说,

  “副歌的旋律线可以再延长一点吗?我觉得结束得有点突然。”

  “我也有同感。” 萌德摸着下巴,

  “第二段主歌后的桥接部分,我想加一段吉他 SOlO,但还没想好怎么编。”

  肖恩的吉他声还在空气里微微振动,

  威肯工作室的音响系统还原度极高,每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陈诚注意到副歌的节奏型 —— 那种干脆利落的节奏感,有点像老式打字机的敲击声。

  “怎么样,Chen?”

  肖恩转过身,脸上带着创作人特有的、混合着期待和不确定的神情。

  他毕竟才十八岁,哪怕已经拥有多首冠单,

  在这种私下的、同行审视的场合,还是会露出些青涩。

  陈诚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语气里带上一丝很淡的、介于调侃和欣赏之间的意味:

  “让我想起一种老式打字机的声音。

  不是真的像,是那种…… 机械的、精准的、不断向前推进的感觉。”

  肖恩眼睛亮了:

  “打字机?对!我想要的就是那种‘咔哒咔哒’停不下来的感觉!

  但总觉得鼓编得有点平,少了点…… 变化?”

  “不是变化的问题,”

  陈诚站起来,走到那台放在角落的 MIDI 鼓机旁边。

  他操作很熟练,显然对这类设备不陌生。

  “是音色和细微的律动偏移。”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在鼓机的触摸屏上点选音色,调整参数。

  很快,一段节奏响起。

  基础框架和肖恩 demO 里的几乎一样,但底鼓的音色更沉,

  带了一点模拟硬件的轻微失真感;

  军鼓的响弦声更脆,位置稍微靠后;

  最关键的是踩镲 —— 陈诚将连续的十六分音符做了极其细微的人性化处理,

  某些音符略微提前或延后几个毫秒,音量也有微小的起伏,

  听起来不再是冰冷的机械循环,而是有了呼吸和手感的律动。

  他还在反拍上加入了清脆的拍手采样。

  “像这样,” 陈诚说,手上没停,

  “保留驱动感,但加入一点不完美的活人触感。”

  肖恩几乎立刻抓起了旁边的吉他:

  “等等,再来一遍,我跟着试试!”

  陈诚重新播放他调整后的节奏。

  肖恩抱着吉他,脚尖点地,跟着节奏弹出了一段新的 riff,比原来的更放克,更摇摆。

  他的手指在琴颈上滑动,眼睛闭着,完全沉浸在节奏里。

  两人即兴了大概三十秒。

  没有复杂的编曲,就是最简单的节奏框架和吉他旋律,

  但那种化学反应显而易见 —— 松弛,默契,充满玩乐的兴致。

  两人甚至没有语言交流,就这么一来一回地玩了几个小节。

  客厅里其他人都停下了闲聊,看着他们。

  阿莱西娅?卡拉微微张着嘴,眼神专注。

  德莱尼?简轻轻用脚尖点着地板,跟着节奏。

  就连一直靠在录音台边、表情没什么变化的威肯,也直起了身子。

  几分钟后,萌德停下吉他,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

  他脸上是畅快的笑容,转向陈诚,伸出手:

  “嘿,这太酷了。正式认识一下,肖恩?蒙德兹。

  你刚才那一下桶鼓加得正是地方。”

  陈诚和他击了下掌:“Cheng。你的 riff 反应很快。”

  如果说之前客厅里的气氛还带着点初次见面的客气和打量,

  那么此刻,那种隔阂感明显消融了。

  音乐人之间,有时候一段即兴合奏比什么自我介绍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