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热热闹闹、香气四溢的晚饭吃完,于秀芸习惯性地起身,麻利地收拾碗筷,准备拿到灶台边清洗。

  钱桃花却手脚更快,已经把炉子上坐着的一壶热水提了过来,倒在盆里。

  “芸啊,放着,就这几个碗,妈来洗,一会儿就好。”钱桃花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碗,语气温和却坚定。

  于秀芸还要坚持,钱桃花已经利落地挽起袖子,将碗浸入温热的水中。

  她一边动作,一边像是闲话家常般,语气自然地问道:

  “芸啊,有件事……妈心里惦记着,一直想问问你。”

  于秀芸站在一旁,正准备擦桌子,闻言抬起头:“妈,您说。”

  钱桃花手上动作没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和学民是不是……一直分房睡?”

  于秀芸没料到婆婆会直接问这个,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窘红,手下意识捏紧了抹布,忙开口解释:“妈,您别误会,是学民他……他心里……”

  “没事,妈没怪你的意思。”钱桃花温声打断了她,脸上带着了然和宽慰的笑容,甚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妈觉着……这样挺好。”

  她转过身,一边仔细地清洗着碗沿,一边语重心长地慢慢说道:

  “你过了年才满十八,年纪还小着呢!

  身子骨看着也单薄。

  妈是过来人,知道姑娘家太早……太早经历那些,对身子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些不易察觉的共鸣和怜惜:

  “你那个妈……唉,跟我那娘也差不多。

  咱们娘俩啊,是一个命,都是苦水里泡大的。

  咱们做女人的,这一辈子要经历的坎儿太多了……有些苦,捱过去了,后面或许能顺当点;可要是捱不过去……”

  她将洗干净的碗沥干水,放进碗柜,动作轻柔,话语却字字恳切:

  “妈想着,再等个一两年,等你满了二十,身子骨养结实了,那时候再考虑要孩子,对你、对孩子,都更好。

  你……明白妈的意思吧?”

  于秀芸活了两辈子,尝尽了人情冷暖,哪里会听不出好话赖话、真心假意?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湿热了。

  她连忙低下头,借着整理灶台的动作掩饰,喉咙却哽得厉害,半晌才发出一点带着颤音的气声:

  “……妈,我明白。谢谢妈。”

  钱桃花点了点头,出去了。

  她走到堂屋,见陈学民在洗脚,便坐了过去,对陈学民正色道:“学民,妈有句话,得嘱咐你。”

  陈学民见母亲神色认真,也坐直了身体:“妈,您说。”

  钱桃花斟酌了一下词语,缓缓道:

  “秀芸这孩子,年纪还小,过了年才满十八。

  妈知道你们是新婚,感情好。

  但有些事……不着急。

  你得顾着她的身子,也顾着她的意愿。”

  陈学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母亲指的是什么,脸上顿时有些发烫,耳朵根都红了:“妈……我……我知道的。”

  钱桃花见他窘迫,语气放柔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很坚定:

  “妈不是那种古板不通情理的人,也不是不盼着早点抱孙子。但秀芸不一样。

  她从前在家里怕是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身子骨瞧着就单薄。

  如今到了咱们家,咱们得好好养着,不能急着让她受累。

  再说了,她年纪确实还小,心智、身体都没完全长开呢。

  你们日子还长,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她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语重心长:

  “最重要的是,你得尊重秀芸。

  夫妻之间,贵在两情相悦,互相体谅。

  别学那些混不吝的,觉得娶进门了就想怎样就怎样。

  秀芸今天能为这个家出头,是个有主见、有骨气的孩子,你更要珍惜她,爱护她。

  圆房这事,等她满了十八,身子骨也养得好些了,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着来,水到渠成才好。

  记住了没?”

  陈学民听着母亲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最初的尴尬褪去,心里涌起的是感动和郑重。

  他用力点头:“妈,您放心,我都记住了。

  我会好好对秀芸的,绝不乱来。

  一定等她愿意,等她身体养好。”

  钱桃花站了起来:“你二姐左右已经那样了,她出嫁前那房间,就给你住了!我去帮你收拾下。”

  陈学民:“……”

  从屋里拿鞋子出来的陈建军丢下鞋,忙跟上钱桃花:“桃花,你啥意思?你是不是傻了?”

  钱桃花翻了个白眼。

  陈建军压低了声音道:“学民才是咱们儿子!你这样……”

  “那又如何?”钱桃花冷哼了一声,“他不是有你疼吗?

  哪像我们秀芸,从小到大都没人疼,我疼疼她怎么了?”

  陈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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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秀芸收拾好灶屋,又打了热水仔细洗漱过,回到他们小两口的屋子时,看见陈学民正坐在屋子中央的火炉边。

  炉子烧得旺,恰好就在灯泡的正下方,一片暖黄明亮的光晕笼罩着他。

  陈学民就着这好光线,一边伸手烤着火,一边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一本书。跳跃的火光映在他年轻英挺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沉静。

  听到推门和脚步声,陈学民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带着水汽、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眼神柔和:“都收拾好了?”

  “嗯,好了。”于秀芸点点头,顺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陈学民将手里那本有些旧、但保存得挺平整的书举起来,朝她示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献宝似的轻快:

  “这本是我上初中时的语文课本,今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

  我想着你可能会喜欢,所以就找出来了。

  给你看吧。”

  于秀芸脸上顿时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眼睛都亮了几分,快步走近:

  “真的?我看看!”

  接过书时,她又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太麻烦你了,还特意找出来。”

  “麻烦什么,放着也是放着。”陈学民指了指自己身旁那矮凳,“过来坐,烤烤火,脚该冻着了吧?

  这书就给你看了,你慢慢看。

  要是有不认识的字,或者哪里看不明白,随时问我。”

  于秀芸心里暖融融的,依言在他身边坐下。

  炉火的热度立刻包裹上来,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她小心地翻开那本承载着时光痕迹的课本,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墨香传来。

  看着里面整齐的印刷字体和偶尔的插图,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的,可惜家里面穷,她又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老三,因此,上完了小学便没能再上学了。

  为此,她还偷偷哭过。

  后来,她无事的时候会拿于家宝的初中课本看。

  再后来她结婚了,有了老大,就看老大的书。

  那时已经是九几年了,小学课本是从拼音开始教的,她便跟着老大一起学会了拼音。

  再后来,老大上初中了,她辅导作业逐渐吃力,没办法,她只能在夜里所有人都睡了,一个人偷偷拿孩子的书自学……

  “我记得你好像是正月初三过生日,是吧?”陈学民的声音将她从绵长的回忆中拉回。

  于秀芸微微一愣,点了点头:“嗯,是正月初三。怎么了?”

  “没什么。”陈学民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在想给你送什么生辰礼。时候不早了,那个……我……”

  他有些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好。”于秀芸大半心思都在手里的书本上,随意应了一声,陈学民更心塞了。

  他快步走出屋子,毫不意外地,很快就听到了闩门的声音。

  陈学民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离开了。

  这一夜,于秀芸很晚才睡。

  这一夜,在王家的于秀美,同样到了很晚才勉强入睡。

  经过白天的那一闹,于秀美在王家的地位得到了提高。

  晚上吃完了晚饭,潘桂花腰也不疼了,手也不抖了,抢着收拾碗筷去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