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两个字,如同两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穿了王永刚强撑的气势。

  王永刚呆住了,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

  离婚?

  她竟然敢提离婚?!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他们这闭塞的乡下,离婚对于女人来说,几乎是自绝于社会,要承受难以想象的非议和白眼。

  她于秀美怎么敢?!

  可看着她那双冰封般毫无感情、只有决绝的眼睛,王永刚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恐慌。

  这个女人,不是在吓唬他,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她不怕丢人,不怕以后难嫁,她甚至……可能巴不得离开这个家!

  就在这时,潘桂花的房门“吱呀”一声,终于打开了。

  潘桂花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疲惫愁苦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被逼到墙角的阴冷和飞快算计的精光。

  她没看于秀美,先是对着儿子,用带着哭腔的、无比“心痛”的声音道:

  “永刚啊……都是妈不好……是妈没本事……让你们小两口闹成这样……妈心里跟刀割一样啊……”

  她这才转向于秀美,眼圈瞬间又红了,语气“恳切”得近乎卑微:

  “秀美啊,妈知道你心里有气,有委屈。

  千错万错,都是妈的错!

  妈确实是想将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的,真的!

  可妈的身子不争气啊……

  妈也想要将家务活全做了,可妈坐月子的时候伤了身子,一到冬天就……

  这才让你觉着你做了不少活。

  妈对不起你!”

  她抹了把“眼泪”,上前想拉于秀美的手,被于秀美毫不客气地甩开。

  潘桂花手僵在半空,脸上却露出更加“难过”的表情:

  “工作的事……妈没忘,真的没忘!

  可这眼看过年,你堂叔那边肯定忙着,咱们现在也不好走动不是?

  要不这样吧,等过了年,正月走人户,妈带你去你堂叔家问问,成不成?”

  于秀美没想到这一闹竟就有用了,心里一紧:“当真?”

  潘桂花忙道:“自然是真的!”

  于秀美想起这个潘桂花喜欢骗人,又不太放心了:“万一你变卦……”

  “不会的!!”潘桂花道,“我肯定能带你去见你堂叔的。

  要是妈做不到,或者你堂叔办不了,到时候你要走要留,妈绝不再拦着你,行不行?

  你左右不过是多等几天的问题。

  秀美,妈知道你现在不信我。

  可你和永刚,到底是夫妻啊!

  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们这都成亲多久了?

  难道真要为这点事,就走到离婚那一步?

  那传出去,你以后可怎么做人?

  永刚他又怎么办?

  就是为了这个家,我也一定不会骗你的!”

  潘桂花说着,又看向王永刚,眼神里带着暗示和催促:

  “永刚!

  你还杵着干什么?

  还不快跟你媳妇认个错!

  两口子吵架,哪有隔夜仇?

  秀美是气咱们没守信用,是咱们理亏!

  你是个男人,要大度点!”

  王永刚接收到母亲的眼色,又看着于秀美冷若冰霜的脸,心里憋屈得要命,让他跟这个刚才还指着鼻子骂他全家的女人认错?

  可……离婚的威胁又实实在在悬在头顶。

  他脸皮抽搐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

  “……我……我话说重了。碗……以后我自己洗。”

  这话说得毫无诚意,但至少是个低头的姿态。

  潘桂花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说开了就好!

  秀美啊,你看,永刚他知道错了。

  你呢,也消消气,夫妻没有隔夜仇,今晚……

  你们好好说说话,把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以后日子还得往前过,对不对?”

  于秀美看着眼前这对母子一唱一和,一个“诚恳”许诺,一个勉强低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

  看来,有些人,有些家庭,果然是不能对他们太好、太顺从的!

  你越忍让,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越会得寸进尺!

  就得像今天这样,豁出去闹一场,亮出底线,他们才知道怕,才知道退让!

  她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她赢了。

  放松下来,饥饿感和疲惫便汹涌而至。她看了一眼依旧一片狼藉的灶屋,皱了皱眉,直接道:“我饿了。”

  潘桂花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暗骂于秀美蹬鼻子上脸,但面上却瞬间切换成一副温柔体贴、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模样:

  “哎哟!

  瞧我这记性!

  都怪我,光顾着说话了!

  我的乖秀美,你累了一天,赶紧回屋歇着!

  哪能让你饿着肚子?

  妈这就让永芳那个懒丫头去洗碗、做饭!

  保证让你很快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好的,妈做什么都愿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地将于秀美和王永刚往他们房间的方向推,嘴里还不忘提高嗓门,冲着王永芳的房间尖声呼喊,语气瞬间从温柔变得刻薄:

  “永芳!

  死丫头!

  还不赶紧滚出来煮饭?!

  你想饿死你大嫂吗?!

  没眼力见儿的懒货!

  碗堆了一天都不知道洗一下!

  等着我老太婆伺候你是不是?!

  快点!!”

  过了好一阵,才想起王永芳开门的声音。

  王永芳撇了撇嘴,嘴里小声地骂骂咧咧,待对上于秀美那双看好戏的目光时,王永芳立马收住了嘴里的骂骂咧咧,脸上挤出一个甜美的笑来:“嫂子,我去做饭了。”

  于秀美嘴角勾起了一个讥诮的弧度,随即,转身,进了新房。

  累了一天,她往叠好的被子上一躺,闭着眼睛假寐。

  外面灶屋的方向,传来了王永芳摔摔打打的声音和潘桂花那不痛不痒的责备声……

  许是累了,没过多久,于秀美便进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进屋后不久,王永刚便被潘桂花拉到了潘桂花的房间。

  潘桂花仔细地关好房门,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转过身,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眼神锐利地看向儿子。

  “刚娃子,”她压低了嗓子,声音里没了人前的疲惫愁苦,只剩下一种精明的审慎,“你跟妈说实话,你和秀美……你们两口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永刚被问得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只以为母亲还在为刚才的争吵烦心,便沉着脸,没什么好气地答道:

  “还能怎么回事?

  就那样呗。

  她心里有气,看我不顺眼,我看她也……妈,你现在问这个干啥?”

  潘桂花没理会他的不耐烦,反而向前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紧盯着儿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老实告诉妈——你和秀美,从结婚到现在,是不是……还没有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