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王永刚的弟弟王永强费力地推着一架吱呀作响的板车。

  车轴辘每转动一圈,都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在呻吟。

  准新郎官王永刚就沉默地坐在车的一侧。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半旧蓝布衣裳,洗得发白,空荡荡的右边裤管被一根粗糙的布带草草束着,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无力地摇摆。

  他始终低着头,浓重的阴影投在脸上,让人看不清神情,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这就是王家所有的“迎亲队伍”。

  媒人仿佛感受不到四周那几乎要凝滞的尴尬,笑着指挥小伙子们将所谓的“聘礼”抬进来。

  那寒酸的“十台”聘礼一览无余:

  一包用劣质红纸包裹、似乎已有些受潮板结的红糖;

  一包油纸渗油、品相可疑的糕点;

  一块颜色灰扑扑、质地粗糙的棉布;

  一个漆色斑驳的铁皮暖水壶;

  两个印着大红喜字、却边缘已有磕痕的搪瓷盆;

  一套花色土气、摸起来硬邦邦的印花被面;

  两条看起来毫无柔软可言的毛巾;

  一块廉价的胰子(肥皂);

  一支牙膏;

  最后,是一五百块钱的礼金。

  这些物件寒酸地摆在院子里,与隔壁院子陈家二十抬丰厚聘礼带来的冲击余韵,形成了惨烈到近乎残忍的对比。

  围观的村民终于按捺不住,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这也太寒碜了!”

  “新郎官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

  “你们看见没?他右边裤管是空的……”

  “真是个残废!秀美怎么想的?”

  “放着陈学民那样的不要,偏要跳这个火坑……”

  于秀美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看着那架将她接来的、象征着贫穷的板车,看着院子里那堆加起来恐怕都不值陈家一件聘礼的“心意”,再想到王永刚那残废的身份……

  屈辱感像沸腾的岩浆,瞬间烧毁了她的理智。

  她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怜悯、嘲讽,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媒人也发现了于秀美的异常,忙上前亲热地拉住于秀美冰凉的手,说道:

  “秀美啊,你别多想哈!

  他们家的情况你是早就知道的,比不得陈家。

  你的委屈王家人是看在眼里的。

  你那婆婆是个好的,她给我拍胸膛保证了,你嫁过去后,定会把你当亲闺女一样疼的,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于秀美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一时的贫困算什么?

  人得有长远的目光!

  她如今虽然被于秀芸压了一头,但,要不了多久,她就能逆袭的!

  做官。

  京市的房子。

  一双有出息的儿女。

  明事理,不重男轻女,将自己当亲女儿一样疼的婆婆。

  永远不会出轨的老公。

  这一切,都将便成她的!

  而于秀芸只会被婆婆打骂,被丈夫厌弃,被小三挑衅,被所有人怜悯唾弃!

  想到这些,于秀美在接亲队伍的簇拥下,在媒婆一句又一句的好听话奉承话中,坐上了板车。

  虽作足了心理建设,但当目光瞥到王永刚那条缺失的腿时,于秀美眸底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厌恶来。

  真丑!

  前世的于秀芸到底是如何忍受这个残废一辈子的?

  板车又被推了起来。

  于秀美僵硬地坐在王永刚身旁,寒风吹得她浑身发抖,却比不上心底的冰冷。

  车轮每转动一圈,那“吱呀”的声响都在提醒她,她正离曾经触手可及的风光越来越远,正被推向一个深不见底的火坑。

  道路两旁,村民们指指点点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议论,如同凌迟。

  “瞧见没,是自己走出来的,连背都没有……”

  “王家虽说是有当官的亲戚,但终究是个残废!”

  “是啊,各家又各家的事,亲戚也不一定就会帮忙……”

  于秀美听着这些声音,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不,她们都错了!

  王家的亲戚是非常靠谱的!

  会给她安排乡政府的工作,还会给王家一家子买京市的房子!

  只不过前世的于秀芸自己没文凭没本事没福气,所以才没享受到。

  她不一样!

  她比于秀芸那个哑巴强一千倍一万倍,政府官员,她于秀美当定了!

  到时,她要让这些嘲笑过她的人、怜悯她的人的脸被打肿!

  这时,道路前方传来一阵格外雄浑响亮的拖拉机轰鸣声,伴随着欢快的锣鼓声和孩子们嘻嘻哈哈的欢笑声,由远及近。

  只见陈家的接亲队伍正从不远处的岔路口驶来,两辆披红挂彩的拖拉机威风凛凛。

  前头那辆车上,陈学民身姿挺拔地扶着车栏,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

  他身旁,于秀芸肩披厚实的军大衣,红色的呢子衣领在风中微微拂动,她面容沉静,目光平和地掠过路旁的景致,那份从容的气度,与这热闹的排场相得益彰。

  车斗里,伙计们正大把大把地向路旁追逐的孩子们撒着水果糖和红枣花生,引来阵阵欢快的争抢。

  另一辆车里,装着整整二十抬嫁妆!

  鲜艳的红绸在车后猎猎飘扬,映着冬日阳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支队伍是如此庞大、张扬、充满活力,仿佛把所有的喜庆和希望都带在了路上。

  与之相比,王家这架吱呀作响的板车就显得格外寒酸!

  板车被迫停了下来,给拖拉机车队让路。

  于秀美死死地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消失不见。

  她能感觉到那拖拉机轰鸣声带来的震动,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糖块甜香,更能想象出于秀芸此刻是何等的风光!

  怎么会这样?

  前世的于秀芸嫁去王家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么多的嫁妆!!

  当时的她只有两床棉被、几件破衣服!

  可如今,况美凤竟舍得给她准备了二十抬的嫁妆?!

  这么说,她嫁去陈家岂不是能享福?

  一想到于秀芸可能会过得比自己好,于秀美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媒人也被陈家的阵仗给惊到了,但她没有忘记自己的指责,她见于秀美脸色不好,连忙侧身挡住于秀美,嘴里不住地说着宽慰的话:

  “别看别看,秀美,咱们不看!

  陈家不过是有几个臭钱而已,哪里比得上当官的?

  且让他们得意一时!

  谁能笑到最后才算有本事……”

  然而,这些话语在此刻震耳欲聋的对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家的拖拉机没有丝毫停顿,带着轰鸣声、欢笑声和漫天喜庆的色彩,从他们身旁昂然驶过。

  车轮卷起的尘土,轻轻扬洒在王家寒酸的板车和车上这对新人身上。

  于秀美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接亲队伍好奇的议论:

  “哟,这咋还有拉板车来接亲的?”

  “小声点,是王家沟那家……”

  “啧啧,新娘子看着也挺周正,可惜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于秀美体无完肤。

  于秀美胸中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未来的虚幻蓝图,在这残酷的对照下,已然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那份笃定,不知不觉动摇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