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她虽没有见过方柔,但听方老师傅反复说起过她的外貌。

  就是如今这个人无疑了。

  方老师傅一想起女儿,总会说一句“她命苦”。

  现在她知道什么叫命苦了。

  一个健康的漂亮姑娘,嫁人后八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怎么可能不令人唏嘘?!

  “你找谁?”方柔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警惕。

  于秀芸迅速换上事先准备好的表情——一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姑娘,带着几分忐忑,几分讨好:

  “你好,我……我是来找方师傅的。

  我听说他住在这里,就想要拜他为师,学玉雕。

  你就是方师傅的女儿方柔姐姐吧?

  你好!”

  于秀芸快速从挎包里掏出一包红糖,一袋鸡蛋,还有一小包桂圆干,一股脑儿往方柔怀里塞。

  “这是……给你们补身体的。

  姐姐的事,我听说了些……

  我乡下人,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这些土产,你别嫌弃。”

  方柔愣在那里,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包红糖——红纸包的,还系着麻绳,是供销社卖的那种。鸡蛋是新鲜的,能看出来一个个擦过,干干净净。桂圆干用旧报纸包着,露出几颗褐色的果子。

  这些东西,在别人家不算什么。

  可在她家,已经很久没人送过东西了。

  自从她被郎家人厌弃后,街坊邻居都躲着他们走,生怕沾上晦气。

  以前来往的亲戚也不上门了,担心她疯了。

  更别说送礼了。

  方柔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她看起来才十几岁,穿着普通的碎花褂子,扎着马尾,背着个旧布包。脸被太阳晒得有些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干净,真诚,带着点腼腆。

  方柔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涩,“知道我的事,你怎么还敢来?你就不怕我发起疯来打你?”

  于秀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春天的阳光。

  “怎么会?姐姐分明是正常人,怎么会发疯?”

  方柔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街坊邻居见了她就躲,背地里指指点点,说她是“疯女人”!

  说她想不开跳河是“丢人现眼”。

  说她“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还说她嫁了个那么好的男人却不知道珍惜!!!

  天知道,事实根本就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她的五好丈夫郎跃华,那才是个疯子!

  郎家一家子都是疯子!

  可恨她好好一个人,愣是掉进了疯子窝!

  别人都以为她嫁去郎家是掉进了福窝,可事实上她是掉进了火坑!

  下了十八层地狱!!

  于秀芸往前走了一步,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

  “姐姐,我跟你说实话。

  我在乡下的时候,也被人欺负过。

  我爹妈重男轻女,不把我当人看,为了五百块钱的彩礼,他们要把我嫁给一个瘫子,是我自己想办法跑出来的。”

  方柔愣住了。

  于秀芸继续说:“那时候我也想过死。觉得活着没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她顿了顿,看着方柔的眼睛: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

  凭什么是我死?

  做错事的又不是我。

  那些欺负我的人,凭什么还能好好活着?

  我死了,他们只会拍手叫好。

  所以,我才不要死!

  我不但要活着,还要好好活着!

  活出个人样来,气死那些仇人!!

  所以,方柔姐姐,你能不能帮我跟你爸好好说说?

  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他学手艺!

  拜托你了!”

  方柔哭笑不得,随意点了点头,再次看向于秀芸:“你为什么觉得,我没有疯?”

  要知道,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于秀芸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道:

  “我也不知道。

  反正我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方柔的眼眶顿时就湿润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可那眼泪像开了闸似的,怎么也蹭不完。

  “好人……”她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

  她不是!

  她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傻子!!!

  她想高嫁,想过得好,结果不但没能如愿,反而还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是她活该!

  活该她不听爸爸的话。

  她罪该万死!!!

  ——

  那年她十九岁。

  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响,她低着头干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她抬起头,看见供销科那边来了几个人,正跟车间主任说话。

  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黑皮鞋的年轻人,站在人群里,笑着说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衬衫干净得发亮,腕间的手表散发着高贵而奢华的光泽。

  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后来那人走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他离得很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方……方柔。”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名字真好听。”

  她低下头,脸烧得厉害。旁边几个女工捂着嘴笑,拿胳膊肘捅她。

  那天晚上回去,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句“名字真好听”。

  ——

  他开始经常来车间。

  有时候送文件,有时候来借工具,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站在门口跟她说几句话。

  车间里的姐妹都说,供销科的郎跃华看上她了。

  她不信,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有一天,他约她去看电影。

  她换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裳,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对。头发不够黑,脸不够白,衣裳太旧了。

  可他说,好看。

  电影演的什么,她一点都没记住。只记得黑暗里,他的手碰了碰她的手,她浑身一僵,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后来他送她回家,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方柔,”他说,“我想结婚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低着头,脸红得像火烧,却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笑了,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回去一夜没睡,抱着枕头傻笑。

  ——

  他来提亲那天,她爸不同意。

  “他年纪有些大了。”她爸说,“大了你整整十岁!

  按理他家条件那么好,不可能快三十了还不结婚!

  他那么大年纪不结婚,肯定有什么了不得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