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烬径
黑暗，是粘稠的。带着浓重的、硝烟、血腥、焦糊、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污秽、冰冷、绝望的、气息。
刘铮背着谢停云冰冷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临峤关的、废墟之中。
不，这里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关隘”了。没有城墙，没有街巷，没有活人。只有坍塌的、断裂的、扭曲的、砖石、木料、钢铁，混合着焦黑的泥土、冻结的血污、破碎的肢体，堆积成一座座形状怪异的、尸骸与残骸的、山丘。
天光昏暗。不是夜晚，也不是阴天。而是一种暗红色、漆黑色、冰蓝色、交织、翻滚、涌动的、混沌的、光。没有太阳，没有星辰，只有那片粘稠的、蠕动的、仿佛有生命的、天幕，低低地、压在头顶，将一切染上一层不祥的、疯狂的、色彩。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刺骨的、冰寒，却又诡异地混杂着灼热的、硫磺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针与火舌，在切割、烧灼着肺叶。
刘铮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咔嚓、咯吱的声响，那是踩碎了焦炭般的骨骸，踏穿了酥脆的木板，或者陷入了松软的、带着粘稠液体的、灰烬。
他走得很慢，很稳。尽管左臂扭曲，尽管浑身伤口都在刺痛，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与灼痛，但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他微微弓着背，调整着重心，确保背上将军的尸体，不会因为颠簸而滑落。那把缺口卷刃的战刀，被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握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随时准备劈开可能出现的、任何障碍——无论是废墟，还是别的、东西。
身后，四个幸存者，互相搀扶着，踉跄地跟着。他们不敢离刘铮太远，也不敢离得太近。太远，怕迷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废墟之中，怕黑暗中突然扑出什么东西。太近，又怕自己粗重的喘息、踉跄的脚步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会惊扰到什么，或者，惊扰到前面那个背着将军尸体、沉默前行的、如同铁铸般的、背影。
没人说话。连最细微的交谈都没有。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喘息，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却又仿佛随时会停止跳动的、闷响。
他们走的，是一条诡异的、路。
不是原本的街道，不是任何已知的路径。而是一条被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犁出来的、通道。
通道很宽，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通道两侧，是堆积如山的、废墟、残骸、尸骸，被一种蛮横的、暴力的、方式，强行推开、挤压、堆积，形成两道扭曲的、高耸的、墙壁。墙壁的断面，异常平滑，仿佛被某种极其锋利、炽热的东西，瞬间切割、熔融、凝固而成，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质感，在头顶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天光映照下，反射出诡异的、迷离的、光晕。
通道的地面，同样平滑如镜，坚硬如铁，仿佛被高温瞬间烧融、压实，不见丝毫砖石泥土的痕迹，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均匀地铺在上面，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条通道，笔直地、延伸向北方，延伸向那片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天幕的、最深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或者一道毁灭的、洪流，从北方而来，笔直地、碾过临峤关，犁出了这条通往南方的、路，然后又笔直地、延伸向更南方，或者，是掉头、返回了北方？
刘铮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此刻，正走在这条被“犁”出来的、诡异的、通道上，逆着那“犁”过来的方向，向着北方，前进。
通道内，异常干净。没有“黑泥”，没有“影子”，没有那些粘稠蠕动的、污秽邪恶的、东西。甚至连之前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硫磺气息，在这里，也淡了许多。只有一种灼热过后、冷却下来的、焦糊与灰烬的、味道，混合着通道两侧高耸废墟墙上传来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仿佛，那些“黑泥”与“影子”，在“犁”出这条通道后，就离开了，或者，是被某种力量约束、收束了，只留下这条“干净”的、通道，以及通道两侧、堆积如山的、废墟与尸骸，作为它们曾经“路过”的、证明、或者说，是不屑一顾的、残渣。
这诡异的安全，并未让刘铮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让他心底的、寒意与不安，越来越浓。
太安静了。除了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与踉跄的脚步声，通道内，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废墟中可能存在的、幸存者的**，甚至没有“黑泥”蠕动的粘稠声、“影子”的无声嘶吼。只有一种死寂的、空茫，仿佛整个世界，除了他们这几个侥幸未死的蝼蚁，就只剩下这条笔直延伸、没有尽头的、通道，与通道两侧、无声诉说着毁灭与死亡的、高墙。
头顶，那片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天幕，依旧在缓缓地、涌动、翻滚。偶尔，会有暗红色的、闪电，无声地划过天际，将整个通道映照得一片血红，通道两侧琉璃般的废墟高墙，反射出妖异的、光泽，将他们佝偻的、浴血的、渺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扭曲的、投在平滑坚硬的地面上，仿佛某种通往地狱的、引路的、鬼影。
“刘……刘头儿……”身后，一个老卒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嘶哑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我们……还要走多久？”
刘铮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嘶哑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可是……这条道……它到底通向哪儿？”另一个老卒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咱们真的要去北边？去那鬼地方？”
刘铮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这动作牵动了身上无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脚步，却更加坚定地，向前迈出。
他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他只知道，将军临死前，看着北方，说出了“回家”。他只知道，那个无面的黑裙女子，对将军的尸体，对将军胸口的古玉，有着诡异的反应。他只知道，留在临峤关，只有死路一条。沿着这条被“犁”出来的、暂时“干净”的通道向北，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或者说，是死个明白的机会。
至于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什么，是更多的“黑泥”与“影子”？是那个正在“回家”的、“祂”？还是别的、更恐怖的、东西？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想了也没用。他只是一个粗鄙的悍卒，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走下去，活下去，或者，死在路上。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粗重的喘息，踉跄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通道中，单调地、回响。
又不知走了多久。通道仿佛没有尽头，笔直地延伸向北方那片混沌天幕的深处。通道两侧琉璃般的废墟高墙，景象千篇一律，只有毁灭、死亡、焦黑、破碎。头顶混沌的天光，永恒地、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翻滚。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直到——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仆役，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他摔得很重，因为极度疲惫、恐惧、以及失血，他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摔倒时，他的脸，蹭在了通道平滑坚硬的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灰烬，被他吸入了口鼻，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声在死寂的通道中，异常刺耳。
刘铮猛地停住脚步，霍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摔倒的仆役，以及他周围的地面、墙壁、空气。
其他三个幸存者，也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停下，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惊恐地、四下张望。
没有动静。通道依旧死寂，两侧废墟高墙无声，头顶混沌天光依旧翻滚。
仿佛刚才那声咳嗽，只是幻觉。
但刘铮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他死死盯着那个仆役，盯着他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盯着他沾满了灰白色灰烬的脸，盯着他因恐惧而瞪大的、茫然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那个仆役的咳嗽，停住了。
不是自然的停住，而是一种突兀的、僵硬的、停住。
仆役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痛苦，嘴巴大张着，似乎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血管如同黑色的、蚯蚓，从他皮肤下暴起、蠕动。他的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抓出一道道血痕，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尽全力地、掐着，仿佛要将自己的喉咙、捏碎。
“嗬……嗬……”他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却像是破风箱漏气，嘶哑，断续，充满了窒息的、痛苦。
“老赵！你怎么了？！”旁边一个老卒惊骇欲绝，想要上前搀扶。
“别碰他！”刘铮嘶哑的怒吼，如同炸雷，在通道中回荡。
那老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而那个名叫“老赵”的仆役，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如同被扔上岸的鱼，在平滑坚硬的通道地面上，疯狂地、弹动、扭曲。他掐着自己脖子的双手，青筋暴起，指甲已经抠进了肉里，鲜血汩汩流出，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用那双暴突出眼眶的、充满了血丝与痛苦的、眼睛，死死瞪着刘铮，瞪着其他幸存者，瞪着这死寂的通道，瞪着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的、天。
然后，他的抽搐，停住了。
不是力竭的停止，而是一种瞬间的、凝固。
他瞪大的、充满了血丝与痛苦的、眼睛，神采迅速、消散，变得空洞、死寂。掐着自己脖子的双手，无力地、松开，软软地垂落在身侧。身体也不再扭动，只是僵硬地、躺在那里，胸口不再起伏。
他死了。
死得突兀，诡异，痛苦，毫无征兆。
没有伤口，没有攻击，没有“黑泥”与“影子”。只是吸入了一口通道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
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死寂。
剩下的三个幸存者，全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看着地上老赵那青紫狰狞、死不瞑目的尸体，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刘铮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握着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去看老赵的尸体，而是缓缓地、抬起头，盯着通道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
之前，他们踩过这灰烬，发出沙沙声，只觉得是普通的、燃烧过后的、灰烬。但现在看来，这灰烬，有毒。或者说，蕴**某种诡异的、致命的、东西。
是那些“黑泥”与“影子”残留的、污秽？是那条“犁”出通道的、毁灭洪流、留下的、余毒？还是别的、更加难以理解的、诅咒？
刘铮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看似“干净”的、安全的通道，同样致命。
“不要呼吸灰烬。”刘铮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通道中响起，冰冷，没有一丝波澜，“用布捂住口鼻。脚步放轻。走。”
剩下的三个幸存者，如同惊弓之鸟，慌乱地撕下衣襟，死死捂住口鼻，只露出两只充满了恐惧的眼睛。他们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绕过老赵的尸体，绕过那片被他蹭乱、扬起过灰烬的区域，跟上刘铮的脚步，继续向前。
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加轻，更加慢，充满了惊惧与警惕。每一次落脚，都屏住呼吸，生怕扬起一丝灰烬。每一次呼吸，都透过那沾满血污汗水的、布条，贪婪地、小心地，吸入那带着焦糊与血腥味道的、凝滞的、空气。
刘铮依旧走在最前面。他不再弓着背，而是微微、弯下了腰，放低了重心，每一步都轻得像猫，稳得像铁。他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避开任何可能扬起灰烬的、不平整处。背着将军尸体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但，没有状况。
只有死寂。只有脚下沙沙的、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只有通道两侧、无声的、琉璃般的、废墟高墙。只有头顶、永恒翻滚的、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天光。
以及，越来越浓郁的、冰冷的、绝望的、气息。
又走了不知多久。通道仿佛真的没有尽头。疲惫、饥饿、干渴、伤口疼痛、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蚕食着每个人所剩无几的体力与意志。
终于，走在刘铮身后的一个老卒，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及时用手撑住了旁边琉璃般的废墟墙壁，才稳住身体，但手掌与墙壁接触的瞬间，他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烫到一般，闪电般缩回了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怎么了？”刘铮立刻停步，转身，嘶哑地问，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老卒。
“墙……墙是温的！”老卒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抬起自己的手掌，昏黄的天光下，可以看到，他的掌心，一片赤红，仿佛被高温瞬间灼过，起了一串、水泡。
刘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通道两侧那琉璃般的、平滑的、废墟墙壁。
墙壁依旧光滑如镜，反射着暗红漆黑冰蓝的混沌天光，呈现出诡异的、迷离的光晕。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墙壁的表面，似乎微微、蒸腾着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热浪。空气靠近墙壁的部分，微微、扭曲着。
之前，他们一直走在通道中央，没有触碰墙壁，所以没有察觉。现在，这个老卒无意中用手撑了一下墙壁，才发现了这墙壁的异常——高温。
不是焚烧过后残留的余温，而是一种持续的、恒定的、仿佛从墙壁内部散发出来的、高温。这高温，足以在瞬间将人的皮肤烫伤、灼出水泡。
这条通道，这条被“犁”出来的、平滑如镜、坚硬如铁的通道，不仅是地面上那层灰白色的灰烬有毒，连两侧的墙壁，也暗藏杀机。
刘铮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缓缓地、转动视线，从两侧高温的琉璃墙壁，到脚下致命的灰白灰烬，再到头顶那永恒翻滚、不祥的混沌天光，最后，落向通道前方，那依旧笔直延伸、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深处。
这条“路”，真的能走吗？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陷阱，一个牢笼，一个缓慢的、残酷的、死亡的、过程？
“刘头儿……”另一个老卒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咱们……咱们是不是走错了？这条道……根本不是给人走的……”
刘铮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凝滞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他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刀，挺直了佝偻的、遍布伤口的脊背，将背上将军冰冷的尸体，更紧地、绑了绑。
然后，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在这死寂的、致命的通道中，回荡：
“继续走。”
“要么死在这里，被灰烬毒死，被墙壁烫死，被吓死，被饿死渴死。”
“要么，走出去。看看这条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没有回头路。回头，只有死。”
“向前，也许还是死。”
“但至少，是站着死，是睁着眼死，是死个明白。”
说完，他不再看身后三个幸存者惨白绝望的脸，不再看两侧高温的琉璃墙壁，不再看脚下致命的灰白灰烬。
他只是迈开脚步，继续，向前。
一步，一步，坚定地，沉重地，走向通道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的、尽头。
身后，三个幸存者，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疯狂、以及最后一点、不甘的、光芒。
他们用布条死死捂住口鼻，踮起脚尖，小心避开灰烬，远离高温的墙壁，踉跄地、跟上刘铮那佝偻却坚定的背影。
通道，依旧笔直，依旧死寂，依旧致命。
只有那粗重压抑的喘息，轻微沙沙的脚步声，以及那越来越沉重的、绝望的、气息，在无声地、蔓延、回荡。
仿佛这条被“犁”出来的、通往北方的、诡异通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的、坟墓，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吞噬着闯入其中的、一切、生机。
而他们，这五个（现在是四个，加上背上的尸体是五个）侥幸未死、背负着无数疑问与不甘的、蝼蚁，正在这坟墓中，一步一步，走向那早已注定的、终点。
黑暗，是粘稠的。带着浓重的、硝烟、血腥、焦糊、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污秽、冰冷、绝望的、气息。
刘铮背着谢停云冰冷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临峤关的、废墟之中。
不，这里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关隘”了。没有城墙，没有街巷，没有活人。只有坍塌的、断裂的、扭曲的、砖石、木料、钢铁，混合着焦黑的泥土、冻结的血污、破碎的肢体，堆积成一座座形状怪异的、尸骸与残骸的、山丘。
天光昏暗。不是夜晚，也不是阴天。而是一种暗红色、漆黑色、冰蓝色、交织、翻滚、涌动的、混沌的、光。没有太阳，没有星辰，只有那片粘稠的、蠕动的、仿佛有生命的、天幕，低低地、压在头顶，将一切染上一层不祥的、疯狂的、色彩。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刺骨的、冰寒，却又诡异地混杂着灼热的、硫磺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针与火舌，在切割、烧灼着肺叶。
刘铮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咔嚓、咯吱的声响，那是踩碎了焦炭般的骨骸，踏穿了酥脆的木板，或者陷入了松软的、带着粘稠液体的、灰烬。
他走得很慢，很稳。尽管左臂扭曲，尽管浑身伤口都在刺痛，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与灼痛，但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他微微弓着背，调整着重心，确保背上将军的尸体，不会因为颠簸而滑落。那把缺口卷刃的战刀，被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握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随时准备劈开可能出现的、任何障碍——无论是废墟，还是别的、东西。
身后，四个幸存者，互相搀扶着，踉跄地跟着。他们不敢离刘铮太远，也不敢离得太近。太远，怕迷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废墟之中，怕黑暗中突然扑出什么东西。太近，又怕自己粗重的喘息、踉跄的脚步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会惊扰到什么，或者，惊扰到前面那个背着将军尸体、沉默前行的、如同铁铸般的、背影。
没人说话。连最细微的交谈都没有。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喘息，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却又仿佛随时会停止跳动的、闷响。
他们走的，是一条诡异的、路。
不是原本的街道，不是任何已知的路径。而是一条被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犁出来的、通道。
通道很宽，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通道两侧，是堆积如山的、废墟、残骸、尸骸，被一种蛮横的、暴力的、方式，强行推开、挤压、堆积，形成两道扭曲的、高耸的、墙壁。墙壁的断面，异常平滑，仿佛被某种极其锋利、炽热的东西，瞬间切割、熔融、凝固而成，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质感，在头顶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天光映照下，反射出诡异的、迷离的、光晕。
通道的地面，同样平滑如镜，坚硬如铁，仿佛被高温瞬间烧融、压实，不见丝毫砖石泥土的痕迹，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均匀地铺在上面，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条通道，笔直地、延伸向北方，延伸向那片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天幕的、最深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或者一道毁灭的、洪流，从北方而来，笔直地、碾过临峤关，犁出了这条通往南方的、路，然后又笔直地、延伸向更南方，或者，是掉头、返回了北方？
刘铮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此刻，正走在这条被“犁”出来的、诡异的、通道上，逆着那“犁”过来的方向，向着北方，前进。
通道内，异常干净。没有“黑泥”，没有“影子”，没有那些粘稠蠕动的、污秽邪恶的、东西。甚至连之前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硫磺气息，在这里，也淡了许多。只有一种灼热过后、冷却下来的、焦糊与灰烬的、味道，混合着通道两侧高耸废墟墙上传来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仿佛，那些“黑泥”与“影子”，在“犁”出这条通道后，就离开了，或者，是被某种力量约束、收束了，只留下这条“干净”的、通道，以及通道两侧、堆积如山的、废墟与尸骸，作为它们曾经“路过”的、证明、或者说，是不屑一顾的、残渣。
这诡异的安全，并未让刘铮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让他心底的、寒意与不安，越来越浓。
太安静了。除了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与踉跄的脚步声，通道内，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废墟中可能存在的、幸存者的**，甚至没有“黑泥”蠕动的粘稠声、“影子”的无声嘶吼。只有一种死寂的、空茫，仿佛整个世界，除了他们这几个侥幸未死的蝼蚁，就只剩下这条笔直延伸、没有尽头的、通道，与通道两侧、无声诉说着毁灭与死亡的、高墙。
头顶，那片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天幕，依旧在缓缓地、涌动、翻滚。偶尔，会有暗红色的、闪电，无声地划过天际，将整个通道映照得一片血红，通道两侧琉璃般的废墟高墙，反射出妖异的、光泽，将他们佝偻的、浴血的、渺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扭曲的、投在平滑坚硬的地面上，仿佛某种通往地狱的、引路的、鬼影。
“刘……刘头儿……”身后，一个老卒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嘶哑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我们……还要走多久？”
刘铮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嘶哑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可是……这条道……它到底通向哪儿？”另一个老卒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咱们真的要去北边？去那鬼地方？”
刘铮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这动作牵动了身上无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脚步，却更加坚定地，向前迈出。
他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他只知道，将军临死前，看着北方，说出了“回家”。他只知道，那个无面的黑裙女子，对将军的尸体，对将军胸口的古玉，有着诡异的反应。他只知道，留在临峤关，只有死路一条。沿着这条被“犁”出来的、暂时“干净”的通道向北，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或者说，是死个明白的机会。
至于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什么，是更多的“黑泥”与“影子”？是那个正在“回家”的、“祂”？还是别的、更恐怖的、东西？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想了也没用。他只是一个粗鄙的悍卒，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走下去，活下去，或者，死在路上。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粗重的喘息，踉跄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通道中，单调地、回响。
又不知走了多久。通道仿佛没有尽头，笔直地延伸向北方那片混沌天幕的深处。通道两侧琉璃般的废墟高墙，景象千篇一律，只有毁灭、死亡、焦黑、破碎。头顶混沌的天光，永恒地、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翻滚。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直到——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仆役，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他摔得很重，因为极度疲惫、恐惧、以及失血，他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摔倒时，他的脸，蹭在了通道平滑坚硬的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灰烬，被他吸入了口鼻，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声在死寂的通道中，异常刺耳。
刘铮猛地停住脚步，霍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摔倒的仆役，以及他周围的地面、墙壁、空气。
其他三个幸存者，也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停下，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惊恐地、四下张望。
没有动静。通道依旧死寂，两侧废墟高墙无声，头顶混沌天光依旧翻滚。
仿佛刚才那声咳嗽，只是幻觉。
但刘铮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他死死盯着那个仆役，盯着他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盯着他沾满了灰白色灰烬的脸，盯着他因恐惧而瞪大的、茫然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那个仆役的咳嗽，停住了。
不是自然的停住，而是一种突兀的、僵硬的、停住。
仆役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痛苦，嘴巴大张着，似乎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血管如同黑色的、蚯蚓，从他皮肤下暴起、蠕动。他的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抓出一道道血痕，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尽全力地、掐着，仿佛要将自己的喉咙、捏碎。
“嗬……嗬……”他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却像是破风箱漏气，嘶哑，断续，充满了窒息的、痛苦。
“老赵！你怎么了？！”旁边一个老卒惊骇欲绝，想要上前搀扶。
“别碰他！”刘铮嘶哑的怒吼，如同炸雷，在通道中回荡。
那老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而那个名叫“老赵”的仆役，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如同被扔上岸的鱼，在平滑坚硬的通道地面上，疯狂地、弹动、扭曲。他掐着自己脖子的双手，青筋暴起，指甲已经抠进了肉里，鲜血汩汩流出，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用那双暴突出眼眶的、充满了血丝与痛苦的、眼睛，死死瞪着刘铮，瞪着其他幸存者，瞪着这死寂的通道，瞪着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的、天。
然后，他的抽搐，停住了。
不是力竭的停止，而是一种瞬间的、凝固。
他瞪大的、充满了血丝与痛苦的、眼睛，神采迅速、消散，变得空洞、死寂。掐着自己脖子的双手，无力地、松开，软软地垂落在身侧。身体也不再扭动，只是僵硬地、躺在那里，胸口不再起伏。
他死了。
死得突兀，诡异，痛苦，毫无征兆。
没有伤口，没有攻击，没有“黑泥”与“影子”。只是吸入了一口通道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
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死寂。
剩下的三个幸存者，全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看着地上老赵那青紫狰狞、死不瞑目的尸体，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刘铮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握着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去看老赵的尸体，而是缓缓地、抬起头，盯着通道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
之前，他们踩过这灰烬，发出沙沙声，只觉得是普通的、燃烧过后的、灰烬。但现在看来，这灰烬，有毒。或者说，蕴**某种诡异的、致命的、东西。
是那些“黑泥”与“影子”残留的、污秽？是那条“犁”出通道的、毁灭洪流、留下的、余毒？还是别的、更加难以理解的、诅咒？
刘铮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看似“干净”的、安全的通道，同样致命。
“不要呼吸灰烬。”刘铮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通道中响起，冰冷，没有一丝波澜，“用布捂住口鼻。脚步放轻。走。”
剩下的三个幸存者，如同惊弓之鸟，慌乱地撕下衣襟，死死捂住口鼻，只露出两只充满了恐惧的眼睛。他们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绕过老赵的尸体，绕过那片被他蹭乱、扬起过灰烬的区域，跟上刘铮的脚步，继续向前。
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加轻，更加慢，充满了惊惧与警惕。每一次落脚，都屏住呼吸，生怕扬起一丝灰烬。每一次呼吸，都透过那沾满血污汗水的、布条，贪婪地、小心地，吸入那带着焦糊与血腥味道的、凝滞的、空气。
刘铮依旧走在最前面。他不再弓着背，而是微微、弯下了腰，放低了重心，每一步都轻得像猫，稳得像铁。他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避开任何可能扬起灰烬的、不平整处。背着将军尸体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但，没有状况。
只有死寂。只有脚下沙沙的、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只有通道两侧、无声的、琉璃般的、废墟高墙。只有头顶、永恒翻滚的、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天光。
以及，越来越浓郁的、冰冷的、绝望的、气息。
又走了不知多久。通道仿佛真的没有尽头。疲惫、饥饿、干渴、伤口疼痛、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蚕食着每个人所剩无几的体力与意志。
终于，走在刘铮身后的一个老卒，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及时用手撑住了旁边琉璃般的废墟墙壁，才稳住身体，但手掌与墙壁接触的瞬间，他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烫到一般，闪电般缩回了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怎么了？”刘铮立刻停步，转身，嘶哑地问，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老卒。
“墙……墙是温的！”老卒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抬起自己的手掌，昏黄的天光下，可以看到，他的掌心，一片赤红，仿佛被高温瞬间灼过，起了一串、水泡。
刘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通道两侧那琉璃般的、平滑的、废墟墙壁。
墙壁依旧光滑如镜，反射着暗红漆黑冰蓝的混沌天光，呈现出诡异的、迷离的光晕。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墙壁的表面，似乎微微、蒸腾着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热浪。空气靠近墙壁的部分，微微、扭曲着。
之前，他们一直走在通道中央，没有触碰墙壁，所以没有察觉。现在，这个老卒无意中用手撑了一下墙壁，才发现了这墙壁的异常——高温。
不是焚烧过后残留的余温，而是一种持续的、恒定的、仿佛从墙壁内部散发出来的、高温。这高温，足以在瞬间将人的皮肤烫伤、灼出水泡。
这条通道，这条被“犁”出来的、平滑如镜、坚硬如铁的通道，不仅是地面上那层灰白色的灰烬有毒，连两侧的墙壁，也暗藏杀机。
刘铮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缓缓地、转动视线，从两侧高温的琉璃墙壁，到脚下致命的灰白灰烬，再到头顶那永恒翻滚、不祥的混沌天光，最后，落向通道前方，那依旧笔直延伸、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深处。
这条“路”，真的能走吗？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陷阱，一个牢笼，一个缓慢的、残酷的、死亡的、过程？
“刘头儿……”另一个老卒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咱们……咱们是不是走错了？这条道……根本不是给人走的……”
刘铮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凝滞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他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刀，挺直了佝偻的、遍布伤口的脊背，将背上将军冰冷的尸体，更紧地、绑了绑。
然后，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在这死寂的、致命的通道中，回荡：
“继续走。”
“要么死在这里，被灰烬毒死，被墙壁烫死，被吓死，被饿死渴死。”
“要么，走出去。看看这条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没有回头路。回头，只有死。”
“向前，也许还是死。”
“但至少，是站着死，是睁着眼死，是死个明白。”
说完，他不再看身后三个幸存者惨白绝望的脸，不再看两侧高温的琉璃墙壁，不再看脚下致命的灰白灰烬。
他只是迈开脚步，继续，向前。
一步，一步，坚定地，沉重地，走向通道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的、尽头。
身后，三个幸存者，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疯狂、以及最后一点、不甘的、光芒。
他们用布条死死捂住口鼻，踮起脚尖，小心避开灰烬，远离高温的墙壁，踉跄地、跟上刘铮那佝偻却坚定的背影。
通道，依旧笔直，依旧死寂，依旧致命。
只有那粗重压抑的喘息，轻微沙沙的脚步声，以及那越来越沉重的、绝望的、气息，在无声地、蔓延、回荡。
仿佛这条被“犁”出来的、通往北方的、诡异通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的、坟墓，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吞噬着闯入其中的、一切、生机。
而他们，这五个（现在是四个，加上背上的尸体是五个）侥幸未死、背负着无数疑问与不甘的、蝼蚁，正在这坟墓中，一步一步，走向那早已注定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