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醉仙楼,荥阳郑氏。”

  这七个字,他不敢忘,一刻也不敢忘。

  雨势渐收,百官已按品阶在宣政殿内肃立。

  殿中监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照例的例行公事。

  户部奏报春耕收尾,今年雨水匀停,关中、河东诸州县皆报丰收有望。

  礼部呈上今岁明经、进士二科录取名录,请陛下御览。

  一切如常,波澜不惊。

  李承乾站在御阶之侧,听着这些熟悉的奏报,思绪却有一瞬间的飘忽。

  他想起曲江池畔那片如雪的杏花,想起那个在花雨中独自伫立的淡紫色身影,想起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或许不久的将来,你不会是一个人”。

  那是承诺吗?

  是冲动吗?

  他至今无法回答自己。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将飘远的思绪收回。

  就在这时,工部尚书段纶出班,手执笏板,声音沉重:“陛下,臣有本奏。”

  段纶年近五旬,生得清瘦儒雅,是典型的文官模样。

  他在工部任职侍郎十余年,为人谨慎,如今升任尚书一职,话比从前少了更多,以往在朝堂上也是从不轻言。

  此刻他眉间紧锁,声音带着几分沉痛:“昨日辰时,灞桥北段第二、三、第四、五、六孔拱券突然坍塌。桥面崩裂,石料坠落,当时桥上正有商旅、百姓往来,躲避不及……据京兆府初步统计,已确认十二人遇难,二十三人受伤,其中七人伤势较重。桥梁已完全中断,行人车马皆不得过。”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哗然。

  灞桥—那是长安东出的咽喉要道,是连接关中与中原的命脉。

  自隋开皇三年重建以来,这么些年间风雨屹立,多少商旅、士子、官员、百姓经此桥东去西来,折柳赠别,长亭相送。

  犹记李白有诗“年年柳色,霸陵伤别”,关中八景之一的“灞柳风雪”,便是此处。

  而今,这承载了无数离愁别绪与帝国物流的千年古桥,竟塌了。

  更沉重的是,那十二个再也无法归家的名字。

  李世民面色骤沉,手中朱笔重重搁在砚台上。

  他看向段纶,声音低沉而隐含怒意:“伤亡百姓,如何安置?”

  段纶躬身道:“臣已与京兆府紧急商议,今日一早,京兆尹李公佐已亲率属官赶赴灞桥镇,逐户安抚遇难者家属,发放抚恤银钱。伤者皆送至长安县署,由太医院派遣医官救治。所有医药、丧葬、抚恤费用,由工部先行垫支。”

  李世民微微颔首,怒意稍敛,但眉头仍紧紧锁着:“桥,何时能重修?”

  段纶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沉默里,藏着千钧重量。

  “回陛下……”段纶的声音艰涩,“臣已召集工部都水监、将作监诸司郎中、令丞连夜勘估。灞桥为石拱厚墩联拱桥,桥墩以松木桩基,石条叠砌,拱券用铁铆钉连结。此次坍塌波及桥墩基础,恐非局部修缮所能补救。若要彻底重建……”

  段纶顿了顿,几乎是硬着头皮:“至少需要半年。”

  “半年?”

  宣政殿立刻炸开了锅。

  “半年?那从长安去洛阳、去山东、去江南,岂不是要绕道蒲津关?”

  “绕道倒也罢,但辎重车马如何翻山越岭?”

  “灞桥每日通行何止千乘万乘?耽搁一日,多少商货烂在库里,多少农具耕牛送不到田里!”

  “更不必说驿传—六百里加急的军报,难道也要绕路?”

  段纶被四面八方的质问包围,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尽力维持着镇定,逐一解释:“诸位同僚,非是工部推诿,实是建桥之难,不在人多,而在……”

  “不在人多,在什么?”有人高声打断。

  段纶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很可能被误解为推托之辞,但他必须说实话:“在技术。”

  殿内安静了一瞬。

  段纶苦涩道:“灞河虽非黄河巨浪,但夏秋之交,山洪骤至,水势凶猛。桥墩必须深埋河床,基础要稳,拱券要牢。且如今正值春末,再过一月便是汛期。若仓促动工,根基未固,大水一来,前功尽弃不说,恐怕还要再伤人命,臣不敢拿百姓的性命冒险。”

  段纶这话说得恳切,也说得无奈。

  殿中群臣沉默下来。

  方才七嘴八舌质问的朝臣们,此刻也明白这不是段纶无能,而是确实难题如山。可明白归明白,半年的等待,对于依赖这条道路生存的万千百姓而言,实在是太漫长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父皇,儿臣有言。”

  众人循声望去—是魏王李泰。

  李泰今日着一身绛紫色亲王朝服,腰悬玉带,容止端雅。他从容出班,向御座行了一礼,朗声道:“段尚书所言建桥之难,儿臣不敢妄议。然朝廷百万黎庶,不可一日无此通衢。儿臣愚见:半年之期,可否缩短?”

  李泰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旋即道:“或者可以多招工匠,三班轮替。增发徭役,昼夜赶工。人手足了,进度自然能快。昔年隋文帝修建大兴城,九个月而成,岂非人力之效?”

  此言一出,殿中免不了又是一阵低议。

  有人暗暗点头,觉得魏王说得在理。

  有人则皱起眉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段纶却立刻拱手道:“魏王殿下,恕臣直言,建桥与筑城,大不相同。”

  段纶的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筑城,以人力、夯土、砖石累加,人多则快,此理固然。但建桥,尤其是石拱桥,乃环环相扣之工。桥基不稳,则桥墩必倾。桥墩不正,则拱券难合。拱券合不拢,整座桥便是危桥。这其中,有许多工序是急不得的—比如桥基之下打木桩,必须一根一根打到硬土。比如拱券砌筑后,必须静置以待灰浆干透。比如……”

  段纶顿了顿,终究没把“比如您不懂这个”这样的话说出口,但语气中的无奈,已胜过千言万语。

  李泰面色微微一僵,正要再说,一个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段尚书所言极是。建桥之要,不在人多,而在工法。”

  众人目光再次转移—这次,是太子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