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安全屋里的火炉烧得正旺。

  拉姆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打鼾。

  她大概是这几天绷得太紧了,一松下来就彻底扛不住了。

  整个人缩在了军用棉被里,鼾声此起彼伏。

  时不时翻个身,行军床就随之发出一阵响动。

  安然坐在火炉边的地毯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放在膝盖上,正在盯着炉火发呆。

  火光照耀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陈征靠在对面的墙边,正在闭目养神。

  保温杯正放在他手边的地面上。

  此时,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炉火的声响,拉姆翻身时行军床的吱呀声,以及窗外,高原夜风掠过屋檐的呜呜声。

  安然盯着火苗看了很久,随后突然开口说道。

  “教官。”

  陈征嗯了一声,也没急着睁眼。

  安然犹豫了一下,又说:“你睡了吗?”

  “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抱着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这几天……”她说着,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看到那些镇守边疆的同志们,看到次仁老人,看到那些牧民……”

  “我想起我妈了。”

  陈征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看向安然。

  后者没有看他,目光还是盯着炉火。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照得很清楚。

  安然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母亲。

  陈征知道,安然的母亲去世得早。

  但具体的情况,安建军从来不提,安然自己更是一个字也不说。

  每次队里的女兵聊起家人的时候,安然要么岔开话题,要么找个借口走开。

  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默契地不去碰这个话题了。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高原的夜太安静了。

  也许是这几天见了太多的眼泪和苦难。

  也可能真的是如她所说,看到那些人,她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安然心里有些东西,突然就松动了。

  “我妈也是军人。”可能是因为时间过的太久了,安然的声音称不上悲伤,甚至颇为平静,“是军医。”

  陈征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安然继续说道。

  “在我很小的时候,她跟着一支医疗队去了一个偏远的边境哨所执行任务。”

  “我听我爸说的,那个哨所条件很差,海拔足足有五千多米。“

  “冬天的温度更夸张,能到零下四十度。“

  “在那里生活,水管冻住了,就得化雪水喝,帐篷被风刮烂了,就拿石头压着接着睡。”

  “她在那里待了三个月,给边防战士看病,处理冻伤和高原病。”

  安然说到这里,不由得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安建军给她将这段故事时的情景。

  “任务快结束的时候,哨所附近的一个牧民村子爆发了流行性出血热。”

  “我妈妈主动申请,留了下来。”

  “她在救治牧民的过程中……被感染了。”

  “那个年代医疗条件差,药品也不够。“

  “哨所里本来就只有基础的医疗物资,抗病毒的特效药只剩了最后几支。”

  “她把仅剩的药物……全部用在了牧民身上。”

  拉姆的鼾声还在继续。

  但安然和陈征都听不见了。

  安然的下巴埋在膝盖里,低声继续说道。

  “等后方的增援医疗队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安然的语调并没有起伏。

  平平的,就像她平时念任务简报一样。

  但她抱着膝盖的手指,已经攥得指节发白了。

  “她走的时候,我才五岁。”

  “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

  “只记得她的手很凉。”

  “但抱起我的时候,怀里又很暖。”

  说到这里,安然停住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但却也是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是安然。

  是花木兰的队长。

  是安建军的女儿,安援朝的孙女。

  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外面哭。

  陈征一直都在安静地听着。

  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一句话,没有追问过一个细节,甚至连表情都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一直等到安然说完后,他便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手,把身边地面上的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递到了安然手边。

  就像安然每次给他倒水一样。

  自然而然。

  安然低下头,看着那个熟悉的深灰色钛合金保温杯。

  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枸杞在水面上浮着。

  她伸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枸杞水是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从嗓子暖到胸口,又从胸口暖到了胃里。

  她抬起头,看着陈征。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兵吗?”安然轻声问道。

  陈征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她继续说。

  “不是因为我爸是旅长。”

  “也不是因为我爷爷是兵王。”

  “是因为我妈。”

  “她是军医,她把命留在了那个哨所。”

  “我从小就想,如果我也能当兵,也能去那种地方。也许……”

  “也许我就能离她近一点。”

  说完这句话后,安然便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陈征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半天没有出声。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她会为你骄傲的。”

  安然闻言,肩膀不由得颤了一下。

  随后,她便别过脸,用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眶还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板了起来。

  “废话,那当然了。”

  陈征嘴角微微一动,没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坐在火炉边,谁也没有再开口。

  炉火渐渐小了。

  温度一点点往下降,呼出的气开始能看见白雾了。

  安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墙睡着了。

  头不自觉地歪了过来,歪向陈征这一侧。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眉头舒展开来,安静得像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姑娘。

  陈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微微发红的眼角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只是伸手,把自己身上的军装外套解下来,轻轻的搭在了安然的肩上。

  外套的重量落在肩膀上,安然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的往温暖的方向缩了缩。

  头也歪得更厉害了,几乎快靠到陈征的肩膀上。

  陈征却没有躲开。

  他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炉火的最后一点光芒跳了两下,终于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