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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北桥市场。

  借宿处的公用电话就响了起来。

  接通。

  听筒那边传来东方济的声音。

  “陈老弟,神了!真让你这乌鸦嘴说中了!”

  “我刚从部里的老战友那打听到确切消息,上面已经在讨论关于城乡个体经济的若干规定了。”

  “虽然还没正式下文,但这风向已经透出来了!”

  “秦石头消息闭塞,还守着老黄历,咱们这次能抢个先手!”

  “你赶紧准备材料,越详细越好。”

  “既然要先斩后奏,那咱们就把戏做足。”

  “我想办法在局里给你弄个试点的名头,虽然不是正式执照,但只要有了这个名目,工商这边我就能帮你顶住!”

  “明天上午必须把地址敲定!只要你这边落下实锤,我那边立马盖章,特事特办。”

  “我已经联系了日报和几家晚报的笔杆子,到时候都要请过来。咱们不仅要干,还要大张旗鼓地干。”

  “把声势造起来,成了改革典型,就算是秦石头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舆论的分量。”

  陈康握着话筒。

  这东方济,一旦打破了心里那层枷锁,咬起人来比谁都凶。

  “放心,地方我亲自挑,绝对配得上试点这两个字。”

  “还有个好消息。”

  东方济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秦克己那老顽固,今天一大早就带队去郊区搞什么农户手工业调研了,没个三五天回不来。”

  “这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他在局里,我还要顾忌三分,他这一走,这四九城工商局的一亩三分地,老子说了算!”

  挂断电话。

  陈康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转身冲着正在整理衣领的俞乐生,和抱着皮包的宗桦耀打了个响指。

  “走,扫街去。”

  四九城。

  吉普车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缓慢穿行。

  宗桦耀坐在副驾驶,一双贼眼不住地往窗外瞟。

  每路过一个稍微热闹点的十字路口,他就要咋呼两声。

  “康爷,瞧那个!鼓楼边上的杂货铺,那是之前的旺铺,位置绝佳,人流量大,改成饭店绝对火!”

  “稍微收拾收拾就能开张。”

  陈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小。那种地方卖卖大碗茶还行,撑不起场面。”

  车子继续往前开。

  “那前面那个呢?西单菜市场旁边,两层小楼,原来是个国营理发店,面积够大了吧?”

  俞乐生也忍不住插了一嘴,透过后视镜看着陈康的脸色。

  陈康摇下车窗。

  “我们要做的不是填饱肚子的苍蝇馆子,是销金窟,是名利场。”

  “我要让进这个门的人,还没张嘴吃饭,就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菜市场旁边?你是想让贵客闻着烂菜叶子味谈几百万的生意?”

  宗桦耀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

  “康爷,您这眼光太高,咱们跑了大半个四九城,就没有一家能入您法眼的。再这么挑下去,天都黑了。”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颠得人**发麻。

  吉普车拐进了一条略显冷清的老街,蝴蝶街道。

  陈康漫不经心地往窗外扫了一眼。

  这一眼,再也挪不开。

  正前方不到五十米处,矗立着一栋三层高的中式小楼。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虽然红漆斑驳,墙皮脱落,但那股巍峨气派,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尤其是大门口那两尊已经断了一只角的石狮子,依旧昂首挺胸。

  最扎眼的是,大门上贴着两张巨大的白色封条。

  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危房,勿近。

  “停车。”

  陈康吐出两个字。

  俞乐生一脚刹车踩死,吉普车稳稳停在路边。

  “康爷,您不会看上这破地儿了吧?”

  宗桦耀跟了下来。

  “这可是危房啊!我看这墙都要塌了,这就是个烂摊子,谁沾谁倒霉!”

  陈康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指着那栋楼。

  “以前这是谁的宅子?”

  俞乐生在南城混得久,对这些典故倒是门儿清。

  “康爷,这地儿叫留园,听说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外宅,后来给了个大军阀。”

  “前些年一直是邮电局的办公楼。不过几年前那场大地震,这楼受了内伤。”

  “成了危房,邮局的人怕死,早就搬空了。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鬼屋。”

  “鬼屋?”

  陈康冷笑一声,伸手**着门口那根粗大的朱红立柱。

  “这哪里是鬼屋,这分明是一只等着涅槃的金凤凰。”

  “就定这儿。”

  “啊?”宗桦耀脸都绿了。

  “康爷,这可是危房!光修缮费就是个天文数字,而且这还是公家的地盘。”

  “正因为是危房,才有我们要钻的空子。”

  陈康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去邮电管理局。”

  四九市邮电管理局,后勤处主任办公室。

  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狐疑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

  “你是说,你想租蝴蝶街那个旧邮局大楼?”

  “年轻人,那是危房。危房你懂吗?随时可能塌方。”

  “局里正愁没经费拆除重建呢,你跑来租它?你是钱多烧得慌,还是脑子……”

  他指了指太阳穴,意思不言而喻。

  陈康神色淡然,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又亲自给刘主任点上。

  “刘主任,明人不说暗话。那栋楼现在就是局里的一块心病。”

  “拆,要花钱;修,更要花钱。”

  “放着不管,万一哪天真塌了砸伤了路人,那可是重大安全事故。”

  “您这个后勤主任怕是也得担责任。”

  刘主任吸烟的动作一顿。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他的软肋。

  “那你的意思是?”

  “我出钱修。”

  陈康身子前倾。

  “所有的修缮费用,加固费用,内部装修,全部由我个人承担。”

  “我不让国家掏一分钱,反而帮局里消除了一个重大安全隐患,保住了国有资产。”

  刘主任的眼睛亮了。

  有人愿意当冤大头?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你图什么?”刘主任警惕地问。

  “图个做生意的地方。”

  陈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作为交换,我要这栋楼的租赁权。七十年,免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