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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乐生刚要张嘴,陈康抬手拦住了他。

  “一口价,九十。”

  越晓露的手缩了回来。

  “九十?!”

  “这也太贵了!百货大楼里全新的蝴蝶牌才一百五六,你这旧的就要九十?能不能便宜点?”

  九十块是她三个月的工资,不吃不喝攒三个月。

  她确实存了点钱,但这价格。

  超出了她的心理预期太多。

  陈康没急着辩解,而是走到那台机器旁。

  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挑线杆。

  “妹子,百货大楼是一百五六,可你有票吗?”

  越晓露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为了弄张票,她求爷爷告奶奶半年了,连个影儿都没见到。

  陈康乘胜追击。

  “再说了,外面的旧货,你买回去坏了怎么办?”

  “找修自行车的给你修?修一次好几块,还未必能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印好的油印纸。

  往桌上一拍。

  “红日公司,包售后。”

  “九十块,买的不仅仅是机器,还有我们要给你签的保修单。”

  “半年之内,非人为损坏,只要机器不转了。”

  “你拉回来,我们免费给你修,修不好给你换!”

  “这四九城里卖旧货的,你出去打听打听,除了我们红日,谁敢给你这种承诺?”

  越晓露看着那张印着红戳的保修单。

  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陈康掐灭了烟头。

  “妹子,这笔账其实不用我帮你算,你自己心里门儿清。”

  “咱这机器,是不如百货大楼的全新货锃亮,可它是蝴蝶牌的正经老底子,铸铁的机身,传三代都坏不了。”

  “最关键的是——咱不要票。”

  陈康接着加码。

  “你去黑市淘张票,少说得大几十,还得欠人情、冒风险。”

  “加上买机器的一百六,这就奔着二百五去了。”

  “我这九十块,连那头的一个零头都不到。”

  “省下的钱,扯几丈的确良,给家里老少做几身新衣裳,剩下的还能买几十斤排骨,它不香吗?”

  越晓露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的确,为了那张那飘渺的缝纫机票。

  她求了车间主任三次,送了两条烟。

  结果还是遥遥无期。

  “还有,这么沉的铁疙瘩,你一女同志怎么弄回去?雇个三轮还得看人脸色。”

  陈康指了指旁边的丁运达。

  “只要你点头,我们包送货上门。这大兄弟有力气,直接给你扛到屋里头,摆正了,调好了,你坐下就能干活。”

  服务,在这个年代是个稀缺词。

  但陈康把它具象化了。

  越晓露的手伸进贴身的衣兜里。

  那是她攒了三年的私房钱,本来是想着以后给还在读小学的儿子存着的彩礼本儿。

  “你们真敢立字据?要是坏了不认账,我去哪找你们?”

  “蒋皓,拿纸笔来!”

  陈康一声招呼,蒋皓立刻递过复写纸和钢笔。

  陈康字迹遒劲,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红日物资回收公司售出蝴蝶牌缝纫机一台,保修半年,立字为证。

  末了,他掏出私章,盖了个红戳,递到越晓露面前。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大院就在这,我不走,机器不跑。”

  “这字据你收好,就是你的护身符。”

  越晓露咬了咬牙,颤抖着手解开手帕,数出九张被体温捂热的大团结。

  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行!买了!”

  陈康直接大袖一挥,把钱扫进了抽屉里。

  “乐生,给妹子开票!蒋皓,最后再给机器上遍油!运达,备车,送货!”

  越晓露愣住了。

  “老板,你不数数?”

  陈康爽朗一笑。

  “妹子是个爽快人,这年头,能攒下这些崭新票子的,都是过日子的好手,人品差不了。我信你!”

  一句话,说得越晓露心里热乎乎的。

  几分钟后,机器调试完毕。

  丁运达嘿了一声,双臂一较劲,一百多斤的缝纫机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稳稳当当地扛上了肩膀。

  “大妹子,前面带路!”

  越晓露看着这一条龙的服务。

  脸上的愁容散去,换上了喜色。

  临出门前,她回头冲陈康竖了个大拇指。

  “老板,你这人讲究!生意肯定兴隆。”

  “等我回去试好了,只要好用,我们车间那一帮姐妹,我全给你拉来!”

  “那就借您吉言了,慢走!”

  陈康站在大门口。

  成了。

  这是红日公司的第一枪,开门红!

  “康哥,这就是九十块?”

  身后传来蒋皓结结巴巴的声音。

  他在厂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临时工。

  顶天了也就拿十八块五。

  除去吃喝,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九十块钱。

  可现在,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组装几个零件,九十块就到手了?

  陈康转身,拍了拍蒋皓瘦削的肩膀。

  “这只是第一单。吓着了?”

  “有点,康哥,这也太赚了。”蒋皓老实承认,手心里全是汗。

  “老蒋,记住喽。咱们卖的不仅仅是这堆铁疙瘩。”

  陈康指了指空荡荡的门口。

  “咱们卖的是方便,是信任,是红日这块招牌。”

  “今儿个我为什么不数钱?为什么一定要立字据?”

  “就是要让她把心放在肚子里。”

  “做生意,口碑就是命。”

  “口碑立住了,钱就是长了腿的王八,撵都撵不走。”

  “只要这第一台机器在越晓露家里转起来,那就像是在她们纺织厂的大院里点了一把火。”

  “那时候,咱们这就不是求人买,而是被人求着卖!”

  西城,大杂院。

  丁运达把缝纫机往越晓露家里一放。

  那是满屋生辉。

  还没等越晓露把防尘罩盖上。

  左邻右舍的大妈,小媳妇就全围了上来。

  “哎哟!晓露,这大家伙是新买的?蝴蝶牌啊!”

  “啧啧,这烤漆,这光泽,得不少钱吧?”

  “你有票了?咋没听你说呢?”

  越晓露脸上挂着矜持的笑。

  一边用抹布轻轻擦拭着机身。

  一边漫不经心地凡尔赛。

  “嗨,什么票不票的。”

  “这就是朋友介绍的一个门路,说是内部处理的一批货。”

  “看着像新的吧?其实是二手,不过人家大修过,跟新的没两样。”

  “二手?这哪像二手!这根本就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