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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西斜,岭南的湿热还没散尽,野鸭塘边的蚊子正凶得像是要吃人。

  水面上浮萍连片,偶尔泛起几个浑浊的泡泡。

  俞乐生一边疯狂地在胳膊上拍打,一边龇牙咧嘴地抱怨。

  “哥,这黄主任也是个奇葩,放着好好的办公室不待,非跑这喂蚊子?”

  “咱都在这蹲俩小时了,我都快被叮成红豆粽子了。”

  陈康坐在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上,手里把玩着鱼竿,目光专注地盯着平静的水面。

  “钓鱼钓的是心境,也是耐性。现在的国营厂干部,尤其是这种实权派,门槛都被踩烂了,不找点僻静地儿,脑子都要炸。”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芦苇丛晃动了几下。

  一个身材微胖,顶着典型的地中海发型,鼻梁上架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提着马扎和渔具包,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正是旭日电视机厂销售部的财神爷,黄佳伟。

  俞乐生刚要起身,被陈康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黄佳伟动作熟练地支起马扎,挂饵,甩竿,动作一气呵成。

  全然没把旁边这两个年轻人当回事,仿佛他们只是两截木头桩子。

  直到浮漂在水里稳住,陈康才拎着渔具,像是偶遇的钓友般凑了过去,在他旁边三米处坐下。

  “黄主任好雅兴,这野鸭塘虽小,但这股子静气,倒是比厂里那喧嚣地界强上百倍。”

  黄佳伟连头都没回,语气冷得像是个冰坨子。

  “要是来谈批条子的,趁早往回走。现在厂里产能排到了明年,不论你是谁的亲戚,谁的关系,都没货。”

  甚至都没问陈康是谁,直接就是一个闭门羹。

  这种傲慢,是长久以来,手握紧俏物资养出来的官威。

  俞乐生有点急,刚想张嘴,陈康却轻笑了一声。

  不仅没退,反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鱼钩挂上了饵料。

  “黄主任误会了,我不是来求那一两百台散货的。”

  “那种小打小闹,既浪费您的时间,也那是对我这趟飞鹏城之行的侮辱。”

  黄佳伟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终于舍得转过那颗只有几根稀疏头发的脑袋。

  “年轻人口气不小。不是来求散货,难不成你是想把我们厂给包圆了?”

  “市场部在行政楼一楼,出门左转,那是接待你们这种跑单帮的地方。别在这搅了我的鱼窝子。”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想来碰运气的倒爷。

  陈康手腕一抖,鱼线稳稳落入水中。

  “如果我说,我一年之内,至少能吃下你一万台彩电呢?”

  黄佳伟刚想提竿的手僵在半空。

  “多少?一万台?!”

  这年头,万元户都稀罕,一万台彩电是什么概念?

  足以占到旭日厂全年产量的很大一块份额!

  黄佳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鱼竿,转过身,正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太过年轻的男人。

  “小伙子,话可以说满,但牛皮吹破了可是要交税的。”

  “你知道一万台意味着什么吗?光是定金,就能把你压死。”

  陈康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我叫陈康,顺财贸运的老板。黄主任应该听过最近那支打通了内陆线的车队吧。”

  黄佳伟神色微动,显然有所耳闻,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态度终于软化了几分。

  “原来是陈老板。不过,就算你有车队,一万台也不是个小数目。你想怎么玩?”

  “总代理。”

  陈康眼神锐利。

  “旭日厂只管生产,剩下的所有环节,推广、销售、运输、乃至售后,全部由顺财负责。”

  “在我的代理区域内,旭日这个牌子,我说了算。”

  黄佳伟眉头紧锁,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全新模式。

  现在的国营厂,大多是坐商,等着百货大楼来提货,哪有什么代理的概念。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百货大楼一样能卖完。”

  “现在能卖完,明年呢?后年呢?”

  “黄主任是行家,应该看得出来,现在南方沿海引进了多少条生产线?”

  “电视机是个暴利行业,入局的人会越来越多。”

  “不出两年,市场就会饱和,到时候就是血淋淋的价格战!”

  “百货大楼那种坐等客上门的僵化体制,到时候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黄佳伟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这也是他最近隐隐担忧的事情。

  只是没人能像陈康这样,赤裸裸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陈康乘胜追击。

  “而我,能给你筑起一道护城河。顺财贸运不仅负责把货铺下去,更负责把品牌立起来!”

  “我承诺,凡是从我顺财出去的旭日彩电,七天包换,一年保修!这笔维修费,我陈康自己掏!”

  “我要让老百姓买的不只是个铁壳子,是个放心!”

  “七天包换,一年保修……”

  黄佳伟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在这个买东西离柜概不负责的年代,这种承诺简直就是扔炸弹。

  这个年轻人,好大的魄力!好毒的眼光!

  黄佳伟重新审视着陈康。

  “陈老板,你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

  黄佳伟苦笑着摇了摇头。

  “后生可畏啊,和你比起来,我这几十年的饭,算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尘土。

  “这野鸭塘的蚊子太毒,不是谈这种大买卖的地方。”

  “明天上午九点半,带上你的计划书,直接来我办公室。”

  次日清晨,旭日电视机厂行政楼。

  来往的办事员步履匆匆,手里大多夹着厚厚的文件袋。

  销售部主任办公室的大门紧闭着。

  俞乐生抬手刚要敲门,里面却先传出了一声浑厚的进。

  黄佳伟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缸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显然昨晚没睡踏实。

  “坐。”

  “昨天连夜去找了王厂长,老爷子快退了,本来不想折腾,但听完你那套理论,他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王厂长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松口了,但这口子开得有点紧,怕崩着牙。”

  俞乐生**刚沾沙发,一听这话,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