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额头已经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甚至握着电话听筒的手,都在轻微的颤抖。

  因为他注意到,马局长所说的是好几个举报信,而并非一个。

  市一中可是玉晨市的金字招牌,如果在郭景耀执政期间出现重大问题,市委书记必定要承担首要责任。

  本来前不久食堂的事情,就让省里非常不满意,如果再出现什么幺蛾子,郭景耀肯定会被紧急叫到省里去问话,背一个处分那都是轻的。

  陈凡强压下心中的担忧与不安,急切询问道:“马局长,你快说,究竟是什么事儿?你可别对市委隐瞒,否则,后果你可承担不起。”

  他担心事情太大,马局长害怕担责,对上访的问题有所隐瞒的话,这对处理问题可是非常不利的。

  马局长迅速调整心态,将他了解到的情况简单的说了出来。

  今年全省的高中大约有六十个交换生的名额,前往欧美的高等学府交流学习,为期是四个月。

  玉晨市一中分到了六个名额,其中有三名高三的保送生是学校内推的,属于内定人员。另外三个名额,则是通过考试进行筛选,前三名拥有优先面试的资格。

  值得注意的是,前三名只是拥有优先被校领导面试的资格而已。

  因为想要得到这个名额,自然有着不少的硬性条件,比如家庭背景,父母的政治面貌,自身的政治思想表现好,拥有正确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等等,堪比一场公务员考试,比政审还严格。

  最重要的是,必须修完高中三年所有的课程。

  哪怕是高一的天才学霸,只要修完三年课程,也有报名竞选的资格。

  另外,出国的费用,全部由学生父母承担,这也算是变相的将那些家境贫寒的学生给刷了下来。

  虽然只是四个月,但所有的费用是真的一点儿都不低。

  事情的重点来了,考试的成绩和卷子是不会公布的,前三名由校领导直接安排面试,并进行家访。

  这也算是一大弊端,因为就连成绩都不公布,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但人家是市一中,就算学生和家长们有意见,胳膊也始终拧不过大腿。

  有一个高二火箭班的女学霸,叫尤思璇,家里很阔气,高二上半学期就已经被保送名校。

  可是在那次考试中,却惨遭落选,她的父亲得知情况,竟多方打听,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打听到,她女儿其实是在那次考试中排名第二,但却被其他关系户给顶替了。

  尤思璇的爸爸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找到学校理论,可学校的态度非常敷衍,恼怒之下,他竟然选择向信访局进行举报。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动用了社会关系,不仅是在校的,就连已经在市一中毕业的学生家长,也一起写信举报市一中的奖学金、助学金等审核、发放问题。

  一时间,各类关于市一中的举报信,如雪花般朝着信访局飘来。

  原本信访局这边是打算调查清楚事情的情况后,再向市委市政府反应,可如今省教育厅的领导下来视察,万一那些学生家长找省领导告状,情况可就无法收拾了,所以马局长才选择直接跟陈凡联系。

  “看来这个市一中,诟病还不小。”

  陈凡心中暗道。

  不过马局长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食堂问题刚刚才平息,现在再闹出幺蛾子,郭景耀不仅会落得脸上无光,还会被问责。

  想到此处,陈凡也感叹尤思璇父亲的那股子冲劲儿。

  明明孩子还在学校,就敢把事情给捅出来,难道就不怕以后在学校,老师给孩子穿小鞋吗?

  反正如果换做是陈凡,为了孩子不遭老师记恨和排斥,这口气不咽也要咽下去。

  就算咽不下,也只能秋后算账,哪儿能现在就跟学校翻脸?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个尤思璇已经被名校保送,此番出国做交换生,其实也是一次镀金的机会,足以改变她的一生。

  等做完交换生回来,明年就能够直接去名校报道,也不至于在市一中受老师的窝囊气。

  毕竟一旦被保送,需不需要继续在原学校留读,完全看学生的个人意愿。

  想通了这一点,陈凡也明白尤思璇父亲为何敢将事情给捅出来。

  但他觉得就算尤思璇的父亲再恼怒,也不可能公然真的把桌子给掀了,顶多只是找市委市政府告状而已,真要捅到省领导那儿,尤思璇一家人都别想好过。

  想通了这一点,陈凡也并没有过多的担忧:“你说尤思璇的父亲打探到消息,她女儿在那场考试中考了第二名,情况属实吗?你们找尤思璇的父亲了解过情况没有?他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是他在市一中有亲戚朋友?我们一定要做到兼听则明,可不能只是听信举报者的一面之词。万一他只是因为女儿落榜而恼羞成怒,就失去理智做出如此过激的举动呢?”

  冒名顶替这种事情,其实并不罕见。

  可关键是这次考试,学校连排名和审阅后的卷子都没有公布,尤思璇父亲得到的小道消息,是否真实可靠?

  万一这种情况,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呢?

  毕竟市一中藏龙卧虎,保送生可不在少数,偶尔一次考试失利也很正常。

  马局长的回答颇为中肯:“我们信访局在接到举报后的第一时间,便展开了深入调查,并与尤思璇的父亲取得联系。他表示刚开始得知她女儿落选之后,并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不过他女儿为此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可是后来在交换生人选敲定并公布之后,其中有一个跟尤思璇同班的女同学,明明每次考试成绩都不如尤思璇,但这次却成功得到这个名额,还顺利通过校领导的面试。”

  “当时尤思璇的父亲就察觉出了其中的猫腻儿,直奔市一中,想要向班主任了解情况,并要求公布那名中选女同学和尤思璇的考试卷子,想要对比二人的考试成绩。”

  “可是班主任却一再推脱,表示卷子已经封存,不可能开启,只能将二人的考试成绩翻出来给尤思璇的父亲查验。”

  “成绩单上显示,那个被选中的女同学,成绩比尤思璇高五分。”

  “可尤思璇的父亲却好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表示成绩可以更改,要求校方必须要公布卷子。”

  “面对这个要求,校方并没有理会,只是让他接受现实。可他又咽不下这口气,还说他已经打听到了,那名被选中的女同学,其实是家里出了钱,早就内定了这个名额,将他女儿给刷了下去。”

  “我们信访局的干部向他仔细询问,究竟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他又不肯说,表示一旦公布泄露者的名讳,就是害了对方。”

  在了解完情况后,陈凡有些不忿,心中暗道:“人家校方都已经把成绩单公布给你看了,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而且那个被选中的女同学,以前考试不如你女儿,难道就不许人家发力冲刺吗?而且人家跟你女儿的成绩,差距应该并不大,难道还不允许别人超过你女儿了?”

  虽然陈凡心中是这样想,但在这件事情面前,没有真凭实据,他自然是不可能表现出自己的态度。

  以免这个马局长拿着他的态度去处理这件事情,真捅出什么篓子来,他可是要背锅担责的。

  “那市一中怎么说?你们联系过市一中的领导吗?有没有向校方透露并核实此事?”

  陈凡平缓心态后,追问道。

  马局长苦笑道:“两天前,我们就已经将此事告知给了市教育局,让他们处理调查,目前...还没有结果。”

  “两天了,还没有结果?这市教育局的办事效率,还挺慢的。”

  陈凡埋怨了一句。

  马局长也不说话,只是苦笑。

  他只是一个信访局的副局长而已,哪儿有权利关得了市教育局?

  反正他已经按照流程,将此事告知给了市教育局,教育局会不会重视,又会不会派人调查,他就管不着了。顶多只是后期抽空核实一下情况而已。

  陈凡知道对方是在照章办事,其实压根对方就用不着给他打来这通电话,真捅出篓子来,对方完全可以甩锅给市教育局。

  这其中其实也多了几分人情味。

  陈凡自然念着对方的好,笑了笑,道:“马局长,多谢提醒,这事儿,我会马上汇报给郭书记,让他定夺。”

  “陈处长客气了。”

  马局长还是挺会做人的,笑着道:“如果市一中再出现什么重大事故,丢的都是我们玉晨市所有干部的脸,所以我也就多留了一个心眼儿。”

  陈凡自然是不可能将对方的人情扔风里,在简单寒暄两句后,他挂断电话,便直奔郭景耀的办公室。

  此时的郭景耀正在打电话,他也不方便说事儿,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郭景耀似乎也没有避着他的意思,朝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前的椅子。

  他自然知道郭景耀是让他留下,他愣了愣神儿,走上前抓起郭景耀的水杯,见水杯里面的水还剩下一半,就将其给续满,还顺带擦了擦茶几和沙发,简单的将卫生打扫了一下。

  从谈话中,陈凡得知郭景耀应该是在给省里的某位领导打电话:“好好,老领导,您放心...那我明天当面给你汇报工作,正好趁此机会拜访一下您。”

  电话里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郭景耀爽朗一笑:“老领导,你这是在敲打我呢?以前我也一直想要找机会拜访您,可您日理万机,我也不方便多做叨扰。既然老领导这样说,那以后我常来你家蹭饭,你可别把我往外赶。”

  两人寒暄一阵后,郭景耀面容含笑看向陈凡:“小凡,上次你去沟子村扶贫大半个月,辛苦了,一直想要找机会给你放个假。今天正好周五,我要回省里拜访一个老领导,你有空吗?顺道一起吧,周末你可以跟小忆联络一下感情。这长期分居,始终不是一个办法,你还是必须要抽时间,好好陪陪你这个女朋友,省得她被别人给惦记了,哈哈...”

  陈凡眼眸一亮,爽快答应下来,心道郭景耀这个领导,是真的挺体恤自己的。

  郭景耀正准备拿旁边的文件,似乎想到什么,抬头看向陈凡:“对了,你找我有事儿?”

  陈凡走上前,快速将尤思璇父亲以及其他学生家长的举报内容快速说了一遍。

  “交换生名额被顶替?”

  笑容逐渐在郭景耀的脸上凝固,眉头也随之拧了起来:“你刚刚说校方已经将成绩给尤思璇的父亲查看了,对吗?”

  陈凡如实道:“马局长是这样跟我说的,尤思璇的父亲也承认了,但他却并不认可成绩,始终坚定要见到考试的卷子。另外,根据马局长透露,那些举报市一中奖学金、助学金审核和发放问题的学生家长,也是尤思璇的父亲撺掇怂恿的。”

  他顿了下,接着道:“目前市教育局和校方,还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是否督促一下?让他们尽快拿出证据来,平复此事?毕竟省教育厅的领导正带领团队在市一中学习观摩,万一尤思璇的父亲将此事捅到省领导面前,我们玉晨市的脸上也无光彩。”

  “你马上给副校长凌永丰打电话...”

  郭景耀顿了下,摆摆手:“算了,还是我来打吧,你去让常秘书长过来一下,晚上我要回省里,有事情向他交代。”

  见郭景耀已经决定亲手彻查此事,陈凡松了一口气,退出办公室后,便前去找常剑锋。

  常剑锋正在开展科室干部自查、自省大会,会议已经接近尾声,陈凡将郭景耀要见常剑锋的事情告诉给秘书王琦后,便再度来到郭景耀的办公室门口。

  见郭景耀应该是正在给市一中的校领导打电话,他并没有贸然闯入,而是乖乖的在门口等候着。

  郭景耀的措辞十分犀利,言语间充满了斥责的味道。

  毕竟前不久闹出的食堂事件,险些给郭景耀的政治生涯蒙羞,如今又出了这等变故,校方居然不想办法平息学生家长的顾虑和怒火,特别是在这个关键节点,还让学生家长将篓子捅到信访局,这就是典型的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