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常剑锋提及这个问题,这自然就印证了陈凡的猜测,两位市委领导肯定有办法通过其他渠道了解扶贫调研的情况与进度。

  既然常剑锋已经清楚,陈凡自然也没隐瞒,点头道:“不错,在扶贫调研的大半个月的时间内,龚玉成组长带领组员们,跟我和汪主任一起在沟子村待过三天而已,后来他便去其他乡镇开展扶贫调研工作。”

  总的来说,龚玉成这个人对陈凡还是蛮客气的,虽然在扶贫调研工作上没有积极配合,但也没在暗地里使绊子,让陈凡能够全身心的投入到调研工作中去,不至于还要防备有人背后捅刀子。

  所以对于龚玉成去打牌喝酒,在当地县城潇洒的事情,他只字未提。

  不过龚玉成也是一个聪明人,不配合陈凡做扶贫调研工作,那是受到市领导的指示。

  不给陈凡添堵,那是他有思想觉悟,清楚陈凡的背后站着的是谁,知道自己得罪不起陈凡。

  其实陈凡也能体谅对方的难处。

  他在稍稍定神之后,便立即为龚玉成解释道:“郭书记,秘书长,在后期的工作中,龚组长还是表现得非常积极热情,或许也正是因为有了他的斡旋与争取,才能让政府那边的扶贫部门松口吧。”

  “小凡,此次工作的艰辛,郭书记和我都心知肚明。你是好样的,没给郭书记,更没给我们市委丢脸。”

  常剑锋端起酒杯,敬了陈凡一杯。

  这时,郭景耀开口道:“小凡,你对接下来的扶贫工作,有什么看法或者是见解吗?说来听听。你这次深入基层,肯定积累了不少宝贵经验和教训。今天我和秘书长就给你当一回学生,向你好好讨教讨教。”

  “郭书记,您言重了,在扶贫道路上,谁也不敢言自己是老师。只有在过往的教训与挫折中积累经验,在一步又一步试错的道路中,寻找一条正确且适合当前社会格局的正确道路。”

  陈凡这番话,说得是相当的漂亮。

  万一以后郭景耀踩了坑,也可以说成是勇于试错,从而维护郭景耀的面子。

  望着两位领导期盼的眼神,他并未藏私的意思:“这一次扶贫,我跟政策研究室的汪主任探讨过,很多扶贫相关的政策,明明很合适当前的社会大环境,但实施下去,似乎就变了味道。因为贫困百姓的文化有限,就算是有好的政策,一旦繁琐冗余,百姓根本就不能理解,自然就不可能参与到其中。而且扶贫政策的宣传与实施,最根本还是要看基层干部的工作态度。不得不承认,有些干部的确是想要干实事,为老百姓谋福利,但绝大部分干部...还是本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反正每天早九晚五,只要不出错,就能按月领工资。”

  “二位领导,实不相瞒,我在村里给村民们宣传扶贫政策的时候,嘴角都着急上火起泡了。我费尽心思讲了一天,但大家似乎还是无动于衷,这一点,就非常打击干部的积极性。就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根本就掀不起任何的波澜。”

  “所以我觉得,想要搞好扶贫,不应该执拗的在扶贫政策上钻字眼,应该先建立一支忠诚、有耐心,有超高思想觉悟的基层扶贫干部团队。以适当的激励手段,来刺激扶贫干部的神经,让他们踊跃加入到扶贫队伍中来。”

  说到此处,陈凡觉得在一个正厅,一个副厅的领导面前,大谈特谈自己的感悟与想法,有一种关公面前舞大刀的既视感。

  所以他立即缩了缩脖子,强压下高昂的情绪:“郭书记,秘书长,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

  “小凡,你说得很对!”

  郭景耀满脸欣赏的点了点头:“以前有一个老前辈曾跟我说过,想要治贪腐,就不应该只是盯着那些贪官,而是应该先坚持塑造一支可靠、稳定、忠诚、思想觉悟高的公检法队伍。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只有把刀磨锋利了,工作才能事半功倍。”

  常剑锋跟着点头道:“我也觉得小凡这个想法和提议不错,很多扶贫干部在刚下基层的时候,的确是踌躇满志,誓要做出成绩来,为百姓谋求真正的福利,带领百姓走出贫困,奔赴小康。可是随着工作的重重阻碍,就算是再沸腾的热血,也会逐渐冷却下来。还是小凡说的那句话,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甚至有扶贫干部还觉得,活该他们受苦受穷,简直是扶不起的阿斗...”

  说到此次,他哈哈一笑,转而看向陈凡:“小凡,你在扶贫的时候,会不会也会突然萌生出这样的念头?”

  陈凡苦笑一声垂下脑袋,也算是默认了。

  因为有时候,那些顽固的村民,真的很会伤人,打击并浇灭干部的热情。

  郭景耀喝了一口茶水,道:“小凡,你刚刚好像还有话要说,对吧?继续...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哪怕说错了,也没事儿,这里也没外人。”

  他的一句“这里也没外人”,让陈凡心中非常舒服,也给了陈凡大胆说下去的勇气。

  他润了润嗓子后,这才道:“郭书记,我觉得如今我们已经迈出了扶贫的第一步,但并不应该执着于快速迈出第二步,而是应该先立稳脚跟。等到养蚕项目或者是竹编文化有了起色和成绩后,再实施第二步。趁热打铁固然重要,可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扶贫事业,任重而道远,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够改变的。目前,我们市委还是应该将重心...放到招商引资,发展基础建设上。”

  这番话,其实以前陈凡一直想要说,因为他觉得郭景耀太着急了,想要一蹴而就。

  一旦心急,势必会出错。

  只要出错,市政府那边肯定会揪着不放,甚至来一招釜底抽薪,让郭景耀丑态百出。

  当他说完这话后,常剑锋的表情变得有几分不太自然,脑袋也慢慢垂了下去。

  其实这番话,无异于是往郭景耀的身上泼冷水,不仅是在打消他对扶贫工作的积极性,更是在和他唱反调。

  果不其然,刚刚还笑容满面的他,面色逐渐绷了起来。

  他转而看向常剑锋:“剑锋,你说说,小凡说得对吗?现在好不容易打开局面,难道...不应该一鼓作气?打仗,讲究的就是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无论是竹编文化项目,还是养蚕项目,绝非短时间内就能看见成效的。等有了成效后,我们再插手...热菜会不会变成凉菜?”

  常剑锋抬起头来,先是看了陈凡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内心下定了某种决心:“郭书记,我觉得...小凡的话,不无道理。”

  “你说什么?”

  郭景耀沉声质问道。

  他没想到自己的左膀右臂,都会选择跟自己唱反调。

  明明他已经给出了态度,只需要常剑锋适当的给他一个台阶,这个饭局便能够正常进行下去。

  既然话题已经聊到这里,而且还是由陈凡开的头,常剑锋也不得不将心里话说出来:“郭书记,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要跟你讲,但...又怕...怕...”

  “怕什么?继续说呀,剑锋,难道在你眼中,我是那种听不得逆耳忠言之人?”

  郭景耀的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向来不太喜欢溜须拍马屁之人,也讨厌别人说一些漂亮话还逢迎自己,堵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如今常剑锋也赞同陈凡的建议,这让他也不得不重视起来,脸上的不悦已经稍缓了几分。

  常剑锋再度看了陈凡一眼,他知道自己身为市委大管家,郭景耀的绝对心腹,有些话,其他人不敢说,但他不能不说。

  如今有陈凡在一旁帮他打开局面,他也只能顺势而为:“有些话我引而不发,其实也是担心往你励精图治的决心和信念上泼冷水。”

  此言一出,郭景耀面色彻底松缓了下来,转而看了一眼陈凡:“小凡,你和秘书长,是一个意思?”

  陈凡见常剑锋是选择跟牌,而不是弃牌,这极大的鼓舞了他的勇气,点头道:“郭书记,您...太着急了,扶贫不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次我前往沟子村,能够取得扶贫成绩,除了我们运气好的成分之外,其实我还担心孙连承市长这是在捧杀你。一旦他关键时刻来一招釜底抽薪,后果...我们承担不起。凡事儿缓一缓,让子弹飞一会儿,肯定没有坏处。”

  郭景耀深深看了常剑锋一眼,见常剑锋也是这个意思,他叹息道:“不是我着急,是上面安排的任务本来就非常紧,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所以我才力求争分夺秒,跟时间赛跑。”

  “我和小凡都知道你的难处,但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出错。我和小凡实在是不忍看见你一条道走到黑,所以必须要保证你步步为营,一步一个脚印。所以我也提议,先将养蚕和竹编文化项目搞起来,等取得成效后,我们总结好工作经验和教训。毕竟想要建立威信和权威,最好的办法就是打一场胜仗,让他人信服,没有什么东西比打胜仗更具有说服力的。”

  常剑锋语重心长的补充道。

  “你们的话,我听得进去,容我...好好想一想吧。”

  其实在郭景耀看来,陈凡前往沟子村的扶贫调研工作,就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打胜仗。

  这一场胜仗不仅打了市长孙连承和扶贫办的脸,更是让自己的声望值提升了不少。

  作为兵家出身的他,实在是不甘心放过这么好的局面,进行乘胜追击。

  陈凡和常剑锋互视一眼,作为下属的他们的确应该勇于谏言,但有些话,一旦真的忤逆了领导,肯定没好果子吃。

  反正他们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至于接下来郭景耀如何去做,他们也管不着。

  万一郭景耀依旧选择一条道走到黑,真掉到沟里,也怪不到他们二人的脑袋上。

  在饭局的后半段,郭景耀似乎一直在深思熟虑这个问题,兴致也不是特别的高,在吃饱喝足后,他便带头起身准备离开。

  既然郭景耀要走,陈凡和常剑锋哪儿还敢继续逗留,起身跟着郭景耀走出了餐厅,这场庆功会,就这般草草结束。

  陈凡是坐郭景耀的车来的,并没有骑那辆小电驴。

  临走时,郭景耀依旧提议让陈凡跟他同乘一辆车,在朱刚送完他后,顺带将陈凡送回去。

  常剑锋却拉着陈凡,表示他是开车来的,而且正好也顺道,可以送陈凡回去。

  郭景耀并未强求,只是叮嘱二人,回去的路上小心,便上了朱刚的车。

  目送着郭景耀的车远去,常剑锋深深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陈凡:“小凡,你小子没喝醉吧?”

  “秘书长,你觉得刚刚我的话...冒失了?”

  陈凡有些忐忑的询问道。

  谁都能看得出来,自从他说出那番话后,郭景耀就非常的不高兴。

  常剑锋轻叹一声:“没有错,也不算冒失,其实这些话,我也一直想说,但却没机会说。咱们的郭书记,太心急了,适当的拉一拉他的后脚跟,也能让他的步子迈得小一些。只是希望他能够想明白,如果他执意干下去,我们也无能为力。”

  陈凡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如果郭书记执意这么干,那我们应该想一想办法,尽量避坑。”

  常剑锋拍着陈凡的肩膀:“走吧,先送你回去,你辛苦了这么多天,应该好好休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了?”

  陈凡婉拒道:“这里距离我住的地方也不是很远,我走路回去就行。平时我也喜欢散步,散步的时候,脑子灵活一些,正好还可以琢磨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他刚说完,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刘忆给他打来的。

  “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人说悄悄话了,路上慢点儿。”

  常剑锋不是一个喜欢碍事的人,抬手招来一名代驾,一同往停车场那边走去。

  陈凡接起电话后,跟刘忆聊着天,同时往出租屋方向走去。

  刘忆通过监控发现陈凡这么晚还没回家,自然是打电话过来查岗。

  就在二人有说有笑的时候,陈凡突然注意前方不远处的马路边上停靠这一辆熟悉的轿车。

  “这不是秦俊义的车吗?”

  就在陈凡心中嘀咕着的时候,突然看见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女提着两个购物袋,一蹦一跳的来到秦俊义的车边,很自然的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那名少女大概二十岁出头,相貌其实并不出众,但胜在青春活力,身材匀称高挑。

  “难道是秦俊义的女儿?不像呀,他女儿不是在外地上大学吗?现在还没到放假的时间吧。”

  想到此处,陈凡的心中突然涌出一个大胆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