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都看不见了,她还杵在那儿,眼睛望着路尽头。

  这时,一辆小轿车从厂里开出来,杨兴国坐在副驾上。他瞧见门口站着的女儿,司机刚想减速绕行,他摆摆手:“停一下。”

  他推门下车,走到闺女身边,轻声问:“咋了,莺莺?”

  “爸……要是爷爷还在,就好了。”

  她声音有点抖,眼泪早糊了一脸。

  “呵……”杨兴国笑了笑,不是笑她,是笑这熟悉又心酸的调调。

  他懂——闺女一碰上拿不准的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爷子。老爷子总爱蹲在院门口抽旱烟,听孙女叨叨,然后慢悠悠来一句:“这事啊,你心里头怎么想,就怎么走。”

  其实他自己也一样。当年想下海做生意,老爷子死活拦着,可话还没说完,自己已经卷起铺盖跑南边去了。

  拦不住的人,拦不住的心气儿。

  “莺莺,你再想想,上次你妈跟你聊的那句老话?”

  杨兴国没提建议,只轻轻点了一下。

  杨莺莺猛地一怔,眼神一下子亮了。她转过头,直直看着父亲:“爸,如果我按自己心里最想做的去干,哪怕你觉得不合适……你会怪我吗?”

  “怪?不怪。”他答得干脆,“只要你以后回过头,不咬嘴唇、不叹气,那就往前走。我帮你拎包、递水、兜底。”

  他知道,拦得住人,拦不住命。

  就像他爹没拦住他,他也不会拦住她——人这一辈子,总得踩自己的泥巴,摔自己的跟头,长自己的骨头。

  “爸,我明白了。”

  她抹了把脸,肩膀挺直,拎起那两条沉甸甸的鱼,转身大步往厂里走。

  “好!”

  杨兴国点点头,没多问,也没跟进去。

  女儿长大了,路要自己选,坑要自己填。他拉开车门,坐进小轿车,车轮一转,扬长而去。

  再说杨锐——

  驴车晃晃悠悠进了沟头屯。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腊肉、新米、几大筐活蹦乱跳的大龙虾,还有一个个灰扑扑、硬邦邦的生蚝,像捡回来的石头疙瘩。

  这些全是灵境空间里养出来的。

  那地方水肥草美,虾子生得快、蚝壳厚实,他自个儿吃了好几顿,今天顺道给知青点捎些“新鲜货”。

  借口早备好了:“沿河码头碰上个广东老板,赶巧他要急着回乡,半卖半送,便宜给了我。”

  至于杨莺莺那边?

  他没打算掺和。信她,比替她拿主意更靠谱。

  转眼工夫,天擦黑,四点五十。

  知青点院子里,王囧还在打呼噜,五女围在屋里搓麻将,“哗啦哗啦”响得震天。

  “杨大哥回来啦!”

  戚文莹正轮空歇着,一眼瞅见驴车,甩下手里的瓜子壳就冲出去帮忙。

  “哎哟!这……这真是大龙虾?还有生蚝?!”

  她踮脚扒着车沿,眼睛瞪得溜圆——课本上画过,广播里念过,可真家伙,今儿头一回见!

  “对喽!码头上撞见个广东老板,说这些是他老家运来的‘海味鲜’,我图个稀罕,全包圆儿了。”

  杨锐笑呵呵地拍了拍车板。

  “哇!您这也太走运了吧!”

  戚文莹忍不住拍手,“听说城里的饭店都要排队订呢!”

  “可不是嘛!”

  杨锐点头笑着,手里没停,正往下搬筐。

  他这一嗓子,早引来了不少人。

  听见“龙虾”“生蚝”,连隔壁扫院子的老张都撂下笤帚凑过来了。

  “嚯!这红壳大家伙,比咱山塘里捞的大虾还壮实两圈!”

  “啧,这灰不溜秋的‘石蛋’,真能吃?咋下嘴?”

  “傻啊!得撬开!吃里头白嫩嫩的肉,听说比鸡汤还鲜,一口下去直冲脑门儿!”

  “哎哟……我口水都快滴到鞋上了!”

  捧梗和程建军缩在墙角偷看,眼珠子都快掉进筐里;解矿更夸张,喉结上下直滚,恨不得当场跪下喊一声“杨哥我错了”——早知道有这等好事,谁还跟人瞎折腾啊!

  杨锐权当没看见,自顾自卸货。

  等东西全搬进屋,他牵驴回棚,洗了把手又折回来,挽起袖子就开始刷龙虾、撬生蚝。

  姑娘们早不打麻将了,哗啦全围过来,抢着洗、争着剥、笑着闹,厨房里叮当哐啷,烟火气一下就满了。

  正忙活着,院门口人影一晃——

  刘大聪领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唐海亮紧随其后,一块儿踱了进来。

  “杨队长,忙着呢?方便聊聊不?”

  刘大聪咧着嘴,语气熟络。

  “行啊。”

  杨锐甩甩手上的水珠,擦了擦,起身把活儿交给姑娘们:“你们继续弄,我一会儿回来。”

  “杨理事,咱去村委谈?”

  唐海亮开口。

  “成。”

  杨锐抬眼,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啥事儿啊,神神叨叨的?

  他跟几个姑娘简单招呼一声,扭头就跟着唐海亮、刘大聪,还有那位面生的中年人,一块儿往村委走。

  想看看这回他们仨凑一块儿来,到底图个啥。

  “杨理事,这位是向南屯的南村长——南和春!”

  唐海亮伸手一指,把人给介绍出来。

  “杨队长,您好嘞!”

  南和春立马堆起笑,伸手就打招呼。

  “南村长好!”

  杨锐也笑着点头,挺客气。

  说完他就没再吭声,只把眼睛扫过去,盯住三人,等他们自己开口说正事。

  “杨锐,今儿大聪和和春过来,是奔着投靠你来的。”

  唐海亮直接把话挑明了。

  刘大聪和南和春齐齐点头,脸上带着点拘谨,又透着股认真劲儿。

  “哦?”

  杨锐眉梢微扬,有点意外。

  他真没想到唐海亮会松口——这几人背地里到底聊了啥,他一时还真摸不着边。

  “怎么个投靠法?”他问。

  “就想学沟头屯那样,白用你们的农机。往后你们派活儿,我们随叫随到,绝不拖泥带水,也不打折扣。”

  刘大聪答得干脆。

  “对!一点不含糊!”

  南和春马上接上。

  杨锐一听就明白了,点点头:“就这事啊?那你们找唐队长商量不就行了?犯不着专程跑这一趟。”

  他还以为出了啥要紧事,结果就是借机器不收钱——这算啥难事,早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