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并非冬日里寒风刮过皮肤的冷,而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冻结。

  刘年的意识在深度的睡眠中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无法睁开眼睛。

  他又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四周全是混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感知不到。

  唯独那份压迫感,真实得可怕。

  在他对面,近在咫尺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死寂气息,像是一张湿漉漉的网,将刘年紧紧裹住。

  那种被人夺舍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这感觉太熟悉了。

  “你……”

  “到底是谁?”

  刘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维,发出了询问。

  庆幸的是,虽然身体动不了,但他还能在意识里说话。

  黑暗中,一直沉默的存在,终于有了动静。

  “去后院!”

  “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音。

  可让刘年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音色,竟然与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开口。

  刘年心中惊愕万分。

  之前无论是在夜红酒吧暴打女鬼,还是在商场里手撕尸煞,这东西向来是人狠话不多的典范,高冷得令人发指。

  这次,为什么会主动沟通?

  “后院?你知道我要去后院?”

  刘年在意识里大声反问。

  来望城庙取经的事,只有三姐知道。

  这东西一直躲在他身体里,难道连外面的对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也想要那本经书?”

  “本座不能每次都现身帮你!”

  那人没有回答刘年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你的麻烦,越来越多。”

  “寻得一物,可保你平安!”

  “什么东西?”

  刘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这人说的“一物”,听语气并不像是三姐点名要的那本经书。

  而是某种能保命的宝贝?

  “去了你就知道!”

  黑影不再多言。

  哪怕是在这混沌中,刘年也能感觉到,这个站在面前的身影突然转过了身。

  那一瞬间,一直压在胸口的压力骤减。

  “喂!别走啊!”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你也是鬼吗?”

  “那个尸煞说要找我报仇,我该怎么……”

  刘年在黑暗中呐喊,想要抓住这难得的交流机会问个明白。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死寂。

  神秘的黑衣人,已经彻底消失在混沌之中。

  “呜呜!呜呜!”

  外界,震动声突兀地响起。

  “呃!”

  刘年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额头,浑身都是冷汗。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勉强照亮了轮廓。

  他扭头看去。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正疯狂震动着。

  刘年缓了缓神,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傍晚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李叔。

  刘年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喂,李叔?”

  “刘年,不在家老实待着,又去什么地方捣乱了?”

  电话那头,李旭的声音依旧低沉。

  “不是,李叔,我这回可真没捣乱啊!”

  刘年一脸冤枉,从床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我现在在寺庙里吃斋诵经呢!陶冶情操,洗涤心灵!”

  “吃斋诵经?哪个庙?”

  “临北市,望城庙啊!”

  “你小子,南丰装不下你了是吧?还要去霍霍别的市?”

  李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刘年一阵无语,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什么****似的。

  “李叔,您这大忙人给我打电话,肯定不是为了查岗吧?什么事儿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传来打火机点烟的脆响,紧接着是深深的吸气声。

  “上次,你让我查南丰二中的校长,陈涌。”

  “我们通过外围侦查,确实发现了很多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哦?”

  刘年眉头一皱,瞬间来了精神,刚才的睡意一扫而空。

  “陈涌,在南丰二中当了十五年的校长,表面上业务能力很强,南丰二中在他手里也算是个次重点高中,升学率一直不错。”

  李旭顿了顿,语气里压抑着怒火:

  “可是近五年来,我们重新梳理了卷宗,发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这所学校里,学生失踪的案件,竟然有上百起!”

  “上百起?!”

  刘年失声惊呼。

  “没错。”

  “本来这些案子很分散,而且失踪人口的案子大多不归刑侦口管,家长们报案的时候,口径也不统一。”

  “有的说孩子离家出走,有的说没回家,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在学校里丢的。”

  “可我们把这些零散的卷宗汇总起来,交叉比对后发现,这些失踪的孩子,全都是南丰二中的学生!”

  刘年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上百个孩子,就在学校里,或者学校附近,人间蒸发了?

  “而且,他们都有很多共同点。”

  李旭继续说道:

  “性格内向孤僻,在班级里是小透明,没什么朋友。”

  “大多父母离异,或者是留守儿童出身,由爷爷奶奶带大,原生家庭结构很不完整!”

  “我们是从一个南丰二中毕业的往届生口中得知线索的,这孩子现在上大学了,当年他亲耳听到过,校长教唆他们班的校霸去欺负某个内向的学生!”

  刘年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在幻境中看到的画面。

  陈涌在餐桌上优雅地切着牛排,嘴里却说着最恶毒的话。

  教唆他的女儿,也就是变成了地缚魔的大姐头,去霸凌林可可。

  而夏玲,也就是九妹,也是那种性格孤僻、家庭破碎的孩子。

  “可是,这么多人失踪,家长们就没有反应激烈的吗?”

  刘年感到不可思议,“一百多个家庭啊!难道就没有人去学校闹?没有人去上访?”

  “唉!”

  李旭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也是我最想不通,也最感到悲哀的地方!”

  “这些失踪的孩子们,基本上家长都不怎么管。”

  “甚至有些孩子,都失踪了好几天,家长才慢吞吞地去报案,有的甚至以为孩子只是去网吧通宵了。”

  “他们不光是在学校里被无视,在家里,同样也被无视!”

  “我想,陈涌一定经过了详细的背调,专门挑选这些‘消失了也没人在意’的孩子下手!”

  “就好比,夏玲!”

  李旭提到了那个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她奶奶本身就有老年痴呆,又是个没什么文化的老婆婆。”

  “孩子丢了,老太太只知道在学校门口死等,风吹日晒都不肯走。”

  “要是早点报警,要是家里有个明白人,或许……就不会酿成惨剧了!”

  刘年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火海中被烧死的老人,想起了九妹抱着奶奶痛哭的场景。

  这个叫陈涌的畜生,利用了人性的弱点,把学校变成了他的狩猎场。

  “那老师们呢?学生们呢?就没有提前发现异常的?”

  “那么多个大活人不见了,班级里总该有动静吧?”

  “哼。”

  李旭冷笑一声,“我怀疑,某些关键岗位的老师,早就被他给收买了,或者是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

  “当然,这些目前还都是猜测,需要证据支撑才行!”

  听得出来,李旭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声音里满是疲惫。

  “那这些学生们,都去了哪里?”

  刘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希望能听到一点好消息。

  “不知道。”

  李旭的回答很干脆,也很绝望:

  “到现在为止,这些失踪的学生们,还没有一个找到的!甚至连尸体都没发现!”

  “这案子水太深了,确实很棘手啊!”

  “最讽刺的是,我们警方还没有放弃,有些学生的家长们,却已经放弃了。”

  “甚至还有人劝我们结案,说不想再折腾了,就当是孩子去外地打工了。”

  在这件事上,李旭确实感到了世界的扭曲。

  他的经历告诉他,女儿大于天。

  他对李星彩有太多的亏欠需要弥补,哪怕是用命去换。

  可现在,孩子不见了,有些家长却嫌麻烦让撤案。

  这种荒唐事,让老刑警的三观都快碎了。

  刘年沉吟片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陈涌呢?被你们控制了?”

  “唉……”

  李旭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跑了!”

  “跑了?!”

  刘年猛地握紧了手机。

  “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李旭咬着牙说道,“当我们掌握了初步证据,准备实施抓捕的时候,发现他家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这老狐狸,反侦察意识很强。”

  “通缉令已经做出来了,全网发布。”

  “我寻思告诉你一声,让你安心,毕竟这事儿是你起的头。”

  “另外,你如果在外面乱跑的时候,发现他的踪迹,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李叔,把通缉令的图片发我!”

  刘年立刻说道,“我这虽然是个小主播,但好歹也有点粉丝,还有好几个粉丝群。”

  “我转发出去,人多力量大,希望能多一些人帮着找找!”

  “那敢情好!”

  李旭也没客气,“我马上发你。记住,一定要嘱咐他们,这个人极度危险,而且心思缜密,如果发现了第一时间报警,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放心吧,我那些粉丝都怂着呢,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

  刘年苦笑着说道。

  临挂电话前,刘年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

  “话说李叔,您不是已经辞职了吗?怎么还在参与案子?”

  “而且这级别……还能指挥抓捕?”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后传来李旭支支吾吾的声音:

  “嗯……呃,纪律!不该问的别问!”

  “行,我懂,不问了!”

  刘年心领神会。

  “总之这个人很危险,你一定要留意一下,就这样!”

  李旭准备挂电话。

  “好嘞李叔!”

  刘年对着电话,突然放柔了声音,笑着说道:

  “另外,跟您报个平安。”

  “八妹她……挺好的,能吃能睡,刚才还在跟我吵架呢。”

  电话那头又是一滞。

  随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好几秒。

  才传来李旭故作镇定的声音:

  “行了,挂了!废话真多!”

  “嘟——嘟——嘟!”

  电话挂断。

  刘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这倔老头。

  明明心里惦记得要死,嘴上却比谁都硬。

  叮。

  微信弹窗亮起。

  一张蓝底白字的警方通缉令发了过来。

  刘年点开大图。

  照片上,陈涌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刘年盯着那张脸,眼神逐渐变冷。

  “跑?”

  “你能跑到哪去?”

  “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人是鬼,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把你揪出来!”

  “为了九妹!”

  他关掉手机,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想起梦中那个黑影的话。

  “去后院……”

  刘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既然来了,那就别闲着了。

  今晚,就去那个所谓的禁地后院,探一探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