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

  顾府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在秋风中摇晃,将顾铭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桌上摊着漕运改制的卷宗,墨迹已干,他却还在看。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条款,一遍又一遍。

  黄飞虎端着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

  “大人,夜深了。”

  顾铭“嗯”了一声,没抬头。

  黄飞虎站了片刻,欲言又止。今日从永昌侯府回来,顾铭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进了书房,直到现在。他知道主子心里有事,却不知该怎么劝。

  “你先去歇着。”

  顾铭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黄飞虎躬身退下,带上门。

  书房里又静下来。

  顾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周广义那张堆着笑的脸,魏崇那句“过犹不及”,赵延咳血时苍白的脸色。一件件,一桩桩,像走马灯似的转。

  他睁开眼,端起茶杯。

  茶已凉透,入口苦涩。他皱了皱眉,却还是一口喝完。凉意从喉咙滑进胃里,让人清醒。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顾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院子里那几株桂树在黑暗里影影绰绰,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

  远处隐约有灯火。

  那是安王府的方向。

  赵梁这时候在做什么?是在挑灯看漕运司的文书,还是已经睡了?赵梧疏呢?那个女人,此刻又在算计什么?

  顾铭收回目光。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叩了叩,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漕运改制不能停。

  这是安王的实绩,也是他的实绩。停了,前功尽弃。不止前功尽弃,还会让陛下失望,让解熹为难,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得意。

  但也不能太快。

  太快了,那些人会反扑,魏崇那些人会发难。江南的乱子才平息不久,若再来一次,谁都担不起。

  得找个平衡。

  既要推进,又要稳妥。既要让陛下看见成效,又不能逼得太急。

  难。

  顾铭揉了揉眉心。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爆出一星火花。他抬眼看去,那火花在黑暗里一闪即逝,像某种征兆。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却清晰。

  顾铭心头一凛,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这么晚了,谁会来?

  “是我。”

  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

  清冷,平静。

  顾铭松开手,眉头却皱起来。这个声音他认得——赵梧疏。

  她怎么会来?

  门被轻轻推开。

  赵梧疏站在门外,披着件墨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巴露出来,在烛光里泛着冷白的色泽。

  “公主?”

  顾铭站起身。

  赵梧疏迈步进来,反手带上门。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美艳而锐利的脸。眉眼如画,眼神却冷得像冰。

  “顾大人还没歇?”

  “有事要理。”

  顾铭看着她,心里转着念头。赵梧疏深夜来访,定然不是小事。是为了安王?还是为了漕运改制?

  赵梧疏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桌上的卷宗。她没坐下,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铭。

  “周广义找你了?”

  开门见山。

  顾铭心头一动,面上却不露。

  “是。”

  “他说什么?”

  “让改制慢一点。”

  赵梧疏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嘴角扯了扯,眼里却毫无笑意。

  “他倒是会打算。”

  她顿了顿。

  “你怎么回?”

  “下官说,记下了。”

  赵梧疏盯着顾铭,目光像刀子,要把他剖开来看。顾铭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两人对视片刻,赵梧疏忽然转身,走到窗边。

  她背对着顾铭,看着窗外的夜色。

  “顾铭,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顾铭沉默。

  赵梧疏也没等他回答。

  “因为你不站队。”

  她转过身,倚在窗框上。墨色斗篷在烛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衬得她脸色更白。

  “解熹一脉,本来该支持信王。魏崇是上川学派魁首,信王是他的学生。按常理,你该跟着你老师,站到信王那边。”

  她顿了顿。

  “但你没有。”

  顾铭垂下眼。

  “下官只忠于陛下。”

  “是。”

  赵梧疏点头。

  “所以你干净。”

  她走到书案前,伸手拿起一份卷宗。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陛下要的,就是干净的人。”

  她抬眼看向顾铭。

  “但干净,有时候也是麻烦。”

  顾铭抬眼。

  “公主何意?”

  “意思就是——”

  赵梧疏放下卷宗,身子往前倾了倾。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

  “你现在,必须站队了。”

  顾铭心头一紧。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保持清醒,也让他冷静。

  “下官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

  赵梧疏直起身,在椅子里坐下。她坐得很随意,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势。像猎豹,优雅而危险。

  “陛下的身子,撑不了多久。”

  她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咳血的事,陈恩瞒不住。朝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顾铭沉默。

  他知道赵梧疏说的是实话。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陛下咳血,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立储就在眼前。”

  赵梧疏看着他,眼神锐利。

  “三位皇子,谁上谁下,很快就会见分晓。”

  “安王殿下……”

  “他不行。”

  赵梧疏打断顾铭。

  那三个字说得很干脆,像刀切豆腐。

  顾铭怔了怔。

  他看向赵梧疏。这个女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吓人。她说安王不行,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陈述事实。

  “那公主为何……”

  “为何还要推他?”

  赵梧疏接过话头。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讥诮。

  “因为没得选。”

  她顿了顿。

  “顾铭,你以为我想推他?他什么性子,什么能耐,我比你清楚。优柔寡断,耳根子软,遇事没主意。这样的性子,当个闲散王爷还行,当皇帝?”

  她摇头。

  “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