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躬身告退。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脚步沉稳,脊背挺直。直到走出殿门,走到阳光下,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官服全湿了。

  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秋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黄飞虎等在阶下。

  看见他出来,连忙牵马上前。

  “大人?”

  顾铭摇了摇头。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喷出白气。

  “回府。”

  “是。”

  两人策马缓行,朝宫外去。

  穿过一道道宫门,青石板路在蹄下延伸。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在秋日天空下回荡。

  顾铭心里乱。

  陛下的身子,监国的人选,魏崇的警告,解熹的叮嘱。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他知道陛下今日召见,是在试探。

  试探他的立场,试探他的忠心。也试探他,能不能用。

  他用圆滑应付过去了。

  但下一次呢?

  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立储的事拖不了多久。到时候,他还能不能站在中间?

  出了宫,还没到顾府,便被人拦下了。

  拦路的是几个锦衣家丁,为首的是个中年管事。那管事脸上堆着笑,拱手作揖。

  “顾大人,小的奉家主之命,请大人过府一叙。”

  顾铭勒住马。

  他看向那管事。管事衣着体面,说话恭敬,但眼神里透着精明。这不是寻常人家的下人。

  “你家主人是?”

  “永昌侯,周广义。”

  顾铭心头一动。

  周广义。那个退了田换了合作社股份的勋贵。蜂窝煤的生意,他占了大头。这些日子,应该赚得盆满钵满。

  这时候找他,是为了什么?

  顾铭沉吟片刻。

  他今日刚见过陛下,周广义便来请。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也好,他正好想看看,这些勋贵是什么态度。

  “带路。”

  “是,大人请。”

  管事侧身引路。

  顾铭跟着他,转过两条街,来到一处宅子前。宅子不大,门楼却气派。匾额上“永昌侯府”四个字,金漆闪闪。

  门口早有仆人候着。

  看见顾铭,连忙迎上来。

  “顾大人,侯爷在花厅等着呢。”

  顾铭下马,将缰绳递给黄飞虎。

  “你在这等着。”

  “是。”

  顾铭迈步进门。

  院子很宽敞,栽着几株老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茶具。周广义坐在桌旁,正低头斟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顾大人,来了。”

  他站起身,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热情,却未达眼底。

  顾铭拱手。

  “侯爷。”

  “坐,坐。”

  周广义摆手,示意顾铭坐下。他亲自倒了杯茶,推到顾铭面前。

  “刚到的龙井,尝尝。”

  顾铭端起茶杯。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他抿了一口,舌尖微涩,回味甘甜。确实是好茶。

  “侯爷找下官,有事?”

  周广义笑了笑。

  他在椅子里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动作随意,眼神却锐利。

  “没什么大事,就是叙叙旧。”

  他顿了顿。

  “听说顾大人今日进宫了?”

  “是。”

  “陛下龙体可好?”

  顾铭抬眼,看向周广义。

  周广义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试探。那试探很隐晦,却瞒不过人。

  “陛下安好。”

  顾铭回答得简短。

  周广义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倾了倾。

  “顾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侯爷请讲。”

  “漕运改制,陛下准了。安王主理,你协理。”

  周广义盯着顾铭。

  “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

  “但朝中有人不高兴。”

  顾铭没说话。

  他等着周广义的下文。

  周广义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那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沉了下来。

  “魏阁老找过你吧?”

  “是。”

  “他说什么?”

  “过犹不及。”

  周广义笑了。

  那笑声短促,带着讥诮。

  “他倒是会劝人。”

  他看向顾铭,眼神锐利。

  “但顾大人,你可知道,过犹不及的下一句是什么?”

  顾铭摇头。

  “愿闻其详。”

  “下一句是……适可而止。”

  周广义一字一顿。

  “漕运改制,是好。但改得太急,改得太狠,就会出事。”

  他顿了顿。

  “江南这场乱子,不就是例子?”

  顾铭沉默。

  他听懂了周广义的意思。漕运改制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勋贵,士绅,漕运上的老吏。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赵梧疏能压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若真逼急了,再来一场暴乱,谁也担不起。

  “侯爷的意思是?”

  顾铭开口。

  周广义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算计,有试探,也有几分无奈。

  “我的意思是……慢一点。”

  他声音压低。

  “码头重建,可以快。漕工安置,可以快。但改制……慢一点。让那些人有个适应的时候,也让朝中有个转圜的余地。”

  顾铭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凉了,苦涩从舌尖蔓延开来。

  慢一点。

  这话听起来有理,实则是在拖。拖到陛下身子撑不住,拖到立储尘埃落定。到时候,谁上位,改制还改不改,就难说了。

  周广义是勋贵。

  勋贵最不愿改制的,就是税制。一条鞭法清丈隐田,他们退了多少地?蜂窝煤的生意再好,也比不上田产世代相传。

  他今日请自己来,表面是劝,实则是探。

  探他的态度,探他的底线。

  也探陛下,还能撑多久。

  “侯爷的话,下官记下了。”

  顾铭放下茶杯。

  他站起身,拱手。

  “衙门里还有事,下官先告退。”

  周广义也站起来。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顾大人,不再坐坐?”

  “改日再来叨扰。”

  顾铭转身,朝外走去。

  脚步沉稳,脊背挺直。直到走出侯府大门,走到阳光下,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黄飞虎牵马过来。

  “大人?”

  顾铭摇了摇头。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喷出白气。

  “回府。”

  “是。”

  两人策马缓行。

  街道上行人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周广义的话还在耳边。

  慢一点。

  魏崇的话也在耳边。

  过犹不及。

  陛下的话也在耳边。

  朕若让你辅佐安王……你当如何?

  三句话,像三座山,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