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声持续了很久。

  几十分钟后,木门被推开。

  传令兵快步跑出,手里拿着刚刚下达的命令。

  沉船看了一眼传令兵的背影,命令只采纳了部分意见,即让第二纵队丢掉部分笨重的机器和辎重,但依然保留核心设备。

  这时,他从屋里走了出来,脸色疲惫。

  沉船立刻立正,敬礼。

  他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雨中,沉船紧紧的跟在侧后方。

  两人走到路边的一处泥泞空地。

  前方,几名后勤战士正跪在泥水里挖坑。

  一台X光机的底座和几箱印刷机的非核心部件被搬到了坑边。

  后勤战士们眼眶通红,含着泪,将这些平日里视若珍宝、甚至有人为之坠崖牺牲的机器放入土坑中。

  泥土将坑洞填满,战士们将地面踩平,并在上方插上一根树枝充当标记。

  “同志们,记好坐标,等打赢了咱们再回来挖。”一名后勤干部抹着眼泪说道。

  沉船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堵,转过头看向他。

  不知道他,此刻是如何心情。

  他站在雨里,却没有看那些被埋入土中的机器哪怕一眼。

  他的目光只是越过重重山峦,一直望着新圩的方向。

  那里,甚至不止是那里,正炮火连天。

  ……

  脚山铺先锋岭阵地,上午天空阴沉。

  一营新兵连作为后备队趴在二线战壕里待命,脚下的泥土因连绵炮火不停震动。

  狂哥正趴在战壕边缘,顺着沙袋的缝隙,紧紧盯着敌军阵地。

  湘军的试探进攻已经结束,此刻开启了全线进攻模式。

  “轰!”

  敌军的炮火刚刚向后方延伸,前沿阵地的硝烟还未散去,密集的土黄色人影就压了上来。

  鹰眼作为神射手视力极好。

  当他看清湘军阵型的瞬间,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狂哥。”鹰眼声音竟带着一丝惊骇,“你看前面。”

  狂哥眯起眼睛看过去。

  视线中,冲在湘军前面的,竟是敌军的营长甚至团长。

  大冷的天,这些军官直接光着膀子,手里提着大刀与短套筒。

  他们组成了敢死队,迎着赤色军团前沿阵地的机枪火力点发起冲锋。

  子弹扫过去,前排的军官倒下,后排的军官立刻顶上,没有一个人后退。

  ——不是,这对吗?!

  狂哥直接愣住,这湘军怎么比桂军还勇?!

  原本还在讨论新圩战况的蓝星观众,此刻也全都被眼前的画面镇住。

  “卧槽?我没看错吧?湘军的长官带头冲锋?还光着膀子?!”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些只知道在后面喊‘给我冲’的军阀长官吗?!”

  蓝星观众对于军阀部队纸老虎的印象,再一次被打破。

  狂哥看着弹幕,脑海中不禁闪过了大渡河、泸定桥、腊子口,对着直播间凝重道。

  “兄弟们,这湘军和桂军,真的很不一样啊……”

  “你们想一想,咱们之前打的泸定桥、腊子口,要是守在那里的敌军换成眼前的湘军和桂军,咱们还能那么容易过得去吗?”

  弹幕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都不是容易不容易过得去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过去的问题。

  感情狂哥他们中后期经历的长征副本,还得庆幸敌军的战力不够强?!

  甚至有弹幕产生了怀疑,其实狂哥他们遇见的川军并没有那么孬,只是龙国人不想打龙国人。

  不然没道理在军阀林立、勾心斗角的敌军势力中,这么“孬”的川军能守住自己的地盘啊?

  狂哥与鹰眼纳闷中,新兵连此刻的战壕里却陷入了沉闷的压抑。

  大战在即,新兵们靠在湿冷的坑壁上,有人在发抖,有人因为紧张不停的吞咽口水。

  炮崽抱着那把比他高的步枪,手心亦全是汗,膝盖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没了力气。

  这时,交通壕里走来一个人。

  是先锋团的政委。

  政委猫着腰,踩着泥水走到新兵战壕停下脚步,解开了身上的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灰布袋子。

  袋口解开,一股焦香味飘了出来。

  政委走到新兵面前,面带微笑,伸出粗糙的手,往新兵们满是泥污的手心里倒了一小把黄豆。

  “都吃点。”政委声音温和,“吃了才有力气打仗。”

  在饥寒的冷雨中,这炒黄豆就是奢侈的战前口粮。

  新兵们双手捧着黄豆,眼睛通红。

  政委走到了一班的防区。

  老班长伸出双手,政委倒了一把黄豆在他的掌心。

  “带好新兵。”

  政委拍了拍老班长的肩膀,老班长用力点头,政委继续往前走。

  老班长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把炒黄豆,焦黄的豆皮微微裂开,散发着香味。

  他吞了一口唾沫,但一颗都没吃。

  老班长手掌握紧,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抖的炮崽。

  此刻的炮崽直愣愣的看着前方战场,失神严重。

  老班长身子微微一侧,动作很快地将那一小把黄豆,全都塞进了炮崽挂在腰间的干粮袋里。

  做完这一切,老班长转过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盯着前方的阵地。

  一旁一直留意老班长的狂哥愣住。

  他看着老班长那发紫的嘴唇,又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黄豆,忽然直起身子,十分自然地伸了一个懒腰。

  “哎哟,这泥地趴得腰疼。”狂哥大声抱怨了一句。

  在手放下来的瞬间,狂哥的手掌贴过老班长的身侧。

  他手指一松,偷偷摸摸地将自己那把黄豆,全倒进了老班长打补丁的口袋里。

  黄豆落入口袋,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老班长身子一僵,猛的转过头瞪着狂哥。

  狂哥已经转过身,端起步枪,留给老班长一个嚣张的背影。

  “这枪怎么有点卡壳啊。”

  狂哥一边拉动枪栓,一边自言自语。

  老班长看着狂哥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他伸出手,隔着粗布口袋,轻轻摸了摸那些黄豆。

  直播间的观众上一秒还在为湘军的凶悍而胆寒,这一秒就被这战友情瞬间击中。

  “我不行了,老班长自己舍不得吃给炮崽,狂哥又把自己的给了老班长……”

  “在这个随时都会死人的战壕里,他们连一把黄豆都在推让。”

  “洛老贼又在残酷的地方设计悲情环节——可恶啊,休想骗走我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