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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街的砂锅粥店开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但生意极好。

  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大锅里往外冒,带着海鲜和米香的味道。

  方平到的时候,苏婉已经占好了位置。

  她穿着件驼色的风衣,里面是件修身的黑色针织衫,正低头在手机上回复信息。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来啦。”苏婉抬起头,把点菜的单子递给他,“我点了虾蟹粥,还要加点什么?”

  “够了。”方平拉开塑料椅子坐下。

  老板端上两碟开胃小菜,苏婉拿开水烫了烫筷子,递给方平。

  “说吧,大半夜把我叫出来,肯定不是为了喝粥。”苏婉看着他,眼神清明。

  作为江北日报的首席记者,她对新闻和官场动向的嗅觉比常人敏锐得多。

  方平接过筷子,没隐瞒,把晚上跟陆文斌见面的情况,以及那十二亿担保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婉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她用勺子搅动着刚端上来的滚烫砂锅,眉头微蹙。

  “十二个亿的表外担保,债权人还是省里的中融信托。”苏婉放下勺子,语气变得严肃,“方平,这事儿太大了。如果你直接把这事捅到市里,或者捅给媒体,五十亿的发债计划立刻就会被证监会叫停。城投的资金链一旦断裂,江北所有的在建工程都得停工。到时候,不管马向东怎么样,你这个建委主任肯定是干不下去了。”

  “我明白。”方平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粥,“林书记跟我说过,要治病,不能要命。城投不能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借刀杀人。”方平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吃了一口粥,味道很鲜,“城投发债,必须经过专业的信用评级机构出具评级报告。如果评级机构发现了这笔隐性债务,要求城投补充说明,那压力就转到了许保国和马向东那边。他们为了保住发债计划,就必须想办法把这十二个亿的窟窿填上,或者把担保解除。”

  苏婉眼睛一亮:“这招妙啊。把皮球踢给评级机构,既不用你出面得罪人,又能打乱马向东的节奏。不过,你怎么把消息递给评级机构?这可是商业机密,人家凭什么信你?”

  “这就得靠你了。”方平看着苏婉,笑了笑,“你们报社经常接触金融圈的人。这次给城投做评级的是哪家机构,你能查到吗?”

  苏婉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找我没好事。查倒是能查到,不过你欠我一顿大餐。”

  “没问题。等这事办成了,地方你挑。”

  两人吃完宵夜,方平开车送苏婉回家。

  路上,苏婉打了几个电话。

  她的社会关系网铺得很广,不到二十分钟,就摸清了情况。

  “大公国际。”苏婉挂断电话,“这次负责江北城投项目的首席分析师叫张伟。这个人出了名的严谨,前几年因为出具虚假报告被证监会处罚过一次,现在做业务非常谨慎,眼里揉不得沙子。”

  “太好了。”方平敲了敲方向盘,“只要把线索递到他手里,他绝对不敢装聋作哑。”

  第二天上午,一封没有署名的快递被送到了大公国际张伟的办公桌上。

  信封里只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详细列出了中融信托与江北城投之间的三笔担保业务的合同编号、金额和日期。

  与此同时,江北城投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许保国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

  财务总监孙玉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脸色有些阴沉。

  “许总,陆文斌最近不太老实。”孙玉华压低声音,“下面的人跟我汇报,他这几天私下里接触了几个银行的信贷部经理,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许保国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孙玉华,冷笑一声:“一个被架空的副总,能翻出什么浪花?他也就是不甘心,想找点存在感罢了。”

  “可是,发债的事情正处在关键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出问题。”孙玉华有些担忧,“那三笔担保的事,陆文斌是知情的。万一他……”

  “他不敢。”许保国打断她,语气笃定,“他陆文斌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那十二个亿是给马市长的项目做的担保。他要是敢捅出去,在江北就别想混了。”

  话虽这么说,许保国心里还是多了一点防备。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

  “叫陆副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十分钟后,陆文斌敲门进来。

  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许总,您找我?”

  许保国指了指沙发:“坐。老陆啊,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你前段时间血压有点高?”

  陆文斌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领导式的关心,往往是敲打的前奏。

  “谢谢许总关心,已经好多了,按时吃药呢。”陆文斌规规矩矩地坐下。

  “那就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许保国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老陆,你来城投也有些年头了,是公司的老人。最近发债的事情,玉华这边压力很大,你虽然分管后勤,但也要多帮衬帮衬。不要成天往外跑,搞得别人还以为我们城投内部不团结。”

  陆文斌推了推眼镜,连连点头:“许总说得对。我这几天出去,主要是为了协调几个老旧小区的物业改造问题。发债的事,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随叫随到。”

  许保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破绽,便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等陆文斌关上门,孙玉华撇了撇嘴:“这老狐狸,嘴里没一句实话。”

  许保国没接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下午三点,许保国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负责对接大公国际的投资部经理打来的,声音里透着慌乱。

  “许总,出事了!大公国际那边刚发来一封问询函,要求我们对与中融信托之间的三笔共计十二亿元的或有负债进行详细说明。他们说,如果不把这笔债务解释清楚,评级报告就出不来!”

  许保国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流了一桌子。

  “你说什么!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三笔担保!”许保国对着电话咆哮,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挂了电话,许保国跌坐在椅子上,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事瞒不住了。

  他必须马上向马向东汇报。

  而在建委办公室里,方平正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风向已经变了,大戏正式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