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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晨,江北的倒春寒还没过去,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建委大楼里暖气开得很足。

  方平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

  桌上堆着几份红星厂二期工程的进度报表。

  他刚翻开第一页,门被敲响了。

  更新办主任郭学鹏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个蓝色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方主任,红星厂第二批资金虽然到了咱们账上,但往下拨付的时候,城投那边又开始作妖。”郭学鹏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全是火气,“按规矩,资金到了专户,我们建委这边审核完工程量就能直接打给施工方。可城投非说这笔钱走的专项债通道,要求每一笔拨付都得经过他们财务部的二次复核。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方平翻了翻文件,上面盖着城投集团财务部的退回印章,理由是“材料不全”。

  “二次复核需要多久?”方平问。

  “孙玉华定的规矩,走流程最快也得七个工作日。施工方天天催着要钱买材料,这七天卡下来,工期又得往后拖。”郭学鹏直摇头,“许保国这是明着恶心咱们。他不敢不给钱,就在流程上卡脖子。”

  方平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许保国这招并不高明,但确实管用。

  官场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怕你不同意,就怕你走程序。

  程序这东西,想快可以一天走完,想慢能拖你一个月。

  “你先去稳住施工方,告诉他们这周内钱一定到账。”方平说。

  郭学鹏应了一声,拿着文件出去了。

  方平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城投这座堡垒,外围的砖已经敲掉了一块,现在得往里头钉钉子了。

  他拿起手机,给方若雪发了条微信:“若雪姐,中午有空吗?老地方见。”

  半小时后,方若雪回了两个字:“好吧。”

  中午十二点半,方平把车停在沿江路的一家私密茶室门口。

  这家茶室是方若雪一个朋友开的,平时没什么散客,很清静。

  推开二楼包间的门,方若雪正坐在茶台前洗茶。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少了几分电视屏幕上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温婉。

  “坐。”方若雪头也没抬,手腕轻转,将洗茶水倒进茶宠里。

  方平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你这手法越来越专业了。”

  “少拍马屁。”方若雪把一杯泡好的大红袍推到他面前,“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想查谁的底?”

  方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香。

  “城投财务总监孙玉华,还有那个副总陆文斌。你上次发我的信息,我需要更详细的。”方平直奔主题。

  方若雪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就知道你要这个。孙玉华这个人,履历很简单,一直在国资系统打转。但她老公陈建明不简单。”方若雪拿纸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陈建明名下有家园林绿化公司,这两年江北几个大型市政公园的绿化工程,都是他接的。有意思的是,发包方全是城投集团。”

  方平眼睛亮了一下。

  这可是实打实的利益输送。

  “陆文斌呢?”

  “陆文斌是业务出身,懂金融,也懂项目。前几年城投发行的几笔企业债,都是他跑下来的。许保国空降城投之后,把他边缘化了。现在陆文斌在城投就是个摆设,分管后勤和党建,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方若雪看着方平,“你打算从他身上撕口子?”

  方平点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陆文斌不甘心坐冷板凳,这就是机会。”

  方若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方平,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城投是马向东市长的钱袋子,你动城投,等于要他的命。”

  “他已经想要我的命了。”方平语气平静,“红星厂的资金被卡,大剧院的材料被扣,哪一件不是他指使的?我如果退一步,建委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方若雪盯着他看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方平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你自己小心点。马向东那帮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方平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有分寸。”

  ……

  晚上八点,城郊一家不起眼的农家乐。

  陆文斌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方平已经点好了几个农家菜,正用开水烫着碗筷。

  “陆总,坐。”方平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陆文斌显得有些拘谨。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没有熟人,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他四十出头,戴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典型的高级知识分子打扮。

  “方主任,这么晚约我过来,有什么指教?”陆文斌推了推眼镜,语气试探。

  方平没急着接话,拿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本地产的白酒。

  “指教谈不上。陆总在城投劳苦功高,我早就想结识一下。听说前几年城投的几次关键融资,都是陆总一手操办的。怎么现在反而闲下来了?”方平把酒杯推过去。

  这句话戳中了陆文斌的痛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得直皱眉。

  “方主任,明人不说暗话。你在建委干得风生水起,连马市长都在你手里吃了瘪。你今天找我,肯定不是为了听我发牢骚的。”陆文斌放下酒杯,直视方平。

  方平笑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纸,推到陆文斌面前。

  “陆总看看这个。”

  陆文斌狐疑地接过去,扫了两眼,脸色变了。

  那是陈建明公司承接城投项目的清单,每一笔金额和时间都清清楚楚。

  “孙玉华的老公,靠着城投这棵大树,两年赚了小三千万。这事,许保国清楚吗?”方平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文斌。

  陆文斌把纸按在桌上,手有些抖。

  “许保国当然清楚。他不仅清楚,有些单子还是他亲自批的。”陆文斌咬了咬牙,“方主任,你拿这个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省委组织部最近在全省范围内摸底城投平台。省审计厅的队伍,最迟下个月就会进驻江北。”方平把声音压低,每一个字都敲在陆文斌的神经上,“许保国和孙玉华这套把戏,瞒得过市里,瞒不过省里。一旦暴雷,城投的班子要大换血。”

  陆文斌呼吸急促起来。

  他是个懂行的人,当然明白省审计厅进场的后果。

  方平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陆总,洗牌的时候到了。你是想跟着许保国一起沉船,还是想换个位置,坐坐一把手的椅子?”

  包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角空调的嗡嗡声。

  陆文斌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在权衡。

  方平抛出的诱饵太大了,城投集团董事长的位置,那是他做梦都想坐上去的。

  但马向东的威压,又让他不敢轻易迈出这一步。

  “方主任,马市长在江北根深蒂固。就算许保国倒了,也轮不到我上位。”陆文斌苦笑。

  “马向东保不住许保国。五十亿发债如果出了问题,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方平敲了敲桌子,“我需要你提供一点东西。不是让你实名举报,只是提供一个方向。剩下的事,我来办。”

  陆文斌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他端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去。

  酒精的刺激让他眼底泛起红血丝。

  他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下定了决心。

  “方主任,城投这次申报的五十亿企业债,财务报表是孙玉华找人重新做过的。”陆文斌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可怕的秘密,“他们在报表里隐瞒了三笔对外担保,全部是给北部物流园那几家皮包公司做的连带责任担保。总金额,大概在十二个亿。”

  方平心里猛地一跳。

  十二个亿的隐性债务,这可不是小数目。

  一旦物流园的项目烂尾,这十二个亿的债务就会直接砸在城投头上。

  许保国这是在拿江北的财政命脉给马向东填窟窿。

  “这三笔担保的债权人是谁?”方平问。

  “省里的中融信托。”陆文斌擦了擦汗,“所有的原始担保合同,都不在城投公司的档案室,被孙玉华锁在外面了。”

  方平点点头。

  这就对了。

  账面做平了,但底稿藏不住。

  “陆总,今天我们只是吃了个便饭。你说的这些,我没听过。”方平站起身,伸出手。

  陆文斌握住他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已经交出了投名状,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走出农家乐,夜风很凉。

  方平坐进车里,没有急着发动引擎。

  十二个亿。

  这把刀太锋利了,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他必须找个稳妥的切入点,既能刺穿许保国的防御,又不能让整个城投平台轰然倒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睡了吗?”

  “刚写完稿子。怎么,方大主任要请客吃宵夜?”电话那头传来苏婉轻快的笑声。

  “老街那家砂锅粥,半小时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