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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下午打报告。”刘长生合上病历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转区需要副监狱长签字,流程可能得两三天。你……耐心等等。”

  这话是说给林燃听的,也是说给可能监听的人听的。

  林燃懂。

  刘长生在铺路,但路能不能走通,还得看上面的意思。

  副监狱长彭振是笑面佛的人,会不会卡这道手续,难说。

  但至少,有路了。

  刘长生走后,监舍里安静了几分钟。

  铁拐李忽然开口:“小子,你要走了?”

  “可能。”林燃说。

  “走了好。”铁拐李咧开嘴,露出那口黄黑交错的牙。

  “这鬼地方,待久了真能疯。你腿好了,能跑能跳,别回来。”

  他说得随意,但林燃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老头在提醒他,离开就彻底离开,别再卷进医疗监区这摊浑水。

  “谢了。”林燃说。

  铁拐李摆摆手,单腿蹦着去上厕所了。

  上铺,小浙江放下书,翻身下床。他走到林燃床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

  “虎爷要的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给?”

  林燃看着他。

  年轻人眼神很静,但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急切,或者别的什么。

  “见到虎爷再说。”林燃说。

  “你信不过我?”

  “我信规矩。”林燃说得很直白。

  “东西是虎爷要的,我得亲手交给他。这是道上的规矩,也是保命的规矩。”

  小浙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

  “你比我想的精。”他说完,起身,重新爬回上铺。

  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比之前快了些。

  下午两点,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几缕,照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泛起一层稀薄的水汽。

  护工来通知林燃去理疗室做最后一次红外照射。

  他跟着走,左腿已经能正常行走,只是还有点跛。

  理疗室空着。护工设定好时间就走了,说半小时后来关机器。

  嗡鸣声响起,暗红色的光线照在腿上,暖意渗透。

  林燃靠在治疗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

  虎爷要见他,地点肯定不在医疗监区。

  最大的可能,是放风区东角那个废器械堆后面——上次见面的地方。

  但怎么过去?

  上次是爬厕所窗户,这次腿伤好了,反而更显眼。

  而且经过平头男那事,Ⅲ区附近肯定加强了巡逻。

  正想着,门开了。

  进来的是小浙江。

  他反手带上门,走到另一张治疗床边坐下,没开机器,只是看着林燃。

  “虎爷让我带你过去。”他说。

  “现在?”

  “现在。”

  小浙江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往外看了看。

  “巡逻的刚换班,有二十分钟空档。

  从热水房后面的维修通道走,能避开监控。”

  “刘长生那边……”

  “他今天请假了。”

  小浙江打断他。

  “说是家里有事,其实是虎爷让人在外面‘请’他喝茶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燃明白了。这是北佬帮安排好的,调开刘长生,清空路线,给他创造见面的机会。

  很周到。

  但也让人不安——太周到了,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他关掉理疗仪,翻身下床。

  “走吧。”

  热水房后面的维修通道比上次更脏。

  不知谁往里扔了半袋发霉的米,引来一窝老鼠,窸窸窣窣地在阴影里窜动。

  小浙江打头,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像猫。

  林燃跟在后面,尽量不发出声音。

  通道尽头是那扇小门。

  小浙江没费劲,直接从口袋里摸出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开了。

  “王瘸子弄的。”

  他简短解释,侧身让林燃先过。

  门外是放风区东角。

  废器械堆还在原地,锈蚀的担架和氧气瓶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被雨水泡得发胀。

  赵大金蹲在翻倒的药品箱上,这次没抽烟,手里捏着半块馒头,一点点掰碎了喂地上的蚂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阳光从云层后斜射下来,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上,深褐色,像条蜈蚣。

  “来了。”他说,把最后一点馒头屑弹掉,拍拍手。

  小浙江没跟过来,退到器械堆另一侧,背对着,望风。

  林燃走过去,在赵大金对面停下。

  两人之间隔了两米,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也够反应时间。

  “腿好了?”赵大金先开口。

  “差不多了。”

  “刘长生那边,报告打了?”

  “打了。”林燃说。

  “但彭振那关不好过。”

  赵大金咧嘴笑,笑容里带着点狠劲。

  “你挺有本事啊,不用我们帮忙,自己就能出医疗监区。”

  林燃心里一动。

  之前他和北佬帮聊的报酬之一,就是让他们帮自己弄出去。

  但相比相信这些人,他宁愿靠自己。

  “榔头说了什么?”

  赵大金切入正题,眼神锐利起来。

  林燃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赵大金,看着这个前警察,现在的地下帮派头目。

  监狱是个奇怪的地方,能把最恨罪犯的人变成罪犯,能把最讲规矩的人变得最不讲规矩。

  “他说,”林燃开口,语速平缓,“‘那,人在……就这三个字,没说完就倒了。”

  赵大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林燃,眼神像两把锥子,要扎进人脑子里看看真假。

  “就这句?”

  “就这句。”林燃说,“说完就昏了,再问没反应。”

  吐出这三个字是林燃反复思考过的。

  赵大金这人虽然是前警察,但在监狱里他信不过任何人。

  与其相信这北佬帮老大拿到秘密就会帮自己出去,他还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任何人答应你的都不算数。

  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相比起把秘密完全吐出去,林燃决定抓在自己手里。

  这样不管对笑面佛,还是对北佬帮,自己有价值,才有出路。

  他说了“人”这个字,对方就有这么大反应,证明他们找的就是“人”。

  也证明自己真的从榔头嘴里敲出了东西。

  “人……”赵大金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像在算卦,他突然睁开眼,试探道:

  “你知道榔头以前是那儿的保安队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