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寒意。

  前世他在病床上瘫了整整十年,知道脊梁骨断了是什么滋味。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安江监狱里,膝盖一旦软了,就再也站不直了。

  今天他能从孙绍裘的屠刀下把老嘎抢回来,凭的是谋算,是狠辣,是拿命在赌。

  他要的不是一个会磕头谢恩的奴才,而是一个能在他把刀递过去时,敢握住刀柄往前捅的活人。

  老嘎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那皮带的破空声抽醒了。

  他那张常年木讷、写满卑微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于双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地,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站直了身子。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逐渐褪去了面对四监区那些大人物时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里逃生后,如同老狗般死死咬住新主子衣角的决绝。

  “燃哥……这条命,以后是你的了。”

  老嘎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像砂纸。

  林燃没接他的话,只是把皮带随手扔在床铺上,目光扫过监舍里的其他人。

  刀疤辉、周晓阳、牛哥,这几个血牙盟的核心成员,此刻看向林燃的眼神,除了敬畏,更添了几分近乎狂热的死心塌地。

  在这个高墙铁网里,人命贱如草芥。

  但跟着林燃,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甚至活得像个人的希望。

  连谷彦君那种“活阎王”都能被林燃逼着低头放人,在这三监区,还有谁能挡得住他?

  “辉子,给他讲讲咱们312的规矩。周晓阳,去给他弄套干净的铺盖。”

  林燃揉了揉眉心,连日来高强度的神经紧绷,在孙绍裘保外就医彻底流产、老嘎安全入伙的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一丝短暂的喘息。

  他转过身,将那本《刑法学教程》塞回枕头底下。

  “我出去看下麻杆。这几天招子都放亮点,别惹事,但也别怕事。孙绍裘那老狗被逼急了,指不定还有什么疯狗咬人。”

  他要去看看自己那个挂了彩的“伤兵”。

  麻杆在上次掉包老严的药品时,主动受伤,当老大肯定要去抚恤一下。

  说完,他敲了敲铁栅栏,今天值班的新警小吴听话的过来拉开铁门。

  这段时间林燃的骇人表现,不止是这些囚犯,连管教也明白了三监区的新老大是谁。

  林燃大步走出了监舍。

  …………

  深秋的晚风顺着走廊那扇破了一半玻璃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股安江监狱特有的、常年散不去的下水道酸馊味。

  但今天,林燃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胸腔里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那张原本笼罩在他头顶、密不透风的权力黑网,终于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血口子。

  孙绍裘出不去了。

  刘主任那份“各项生理体征极其健康”的复核报告,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碎了孙绍裘重见天日的美梦,更是直接把副监狱长彭振按在了司法局和纪委的审讯火架上烤。

  彭振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根本没有精力再来三监区插手他林燃的事。

  而外头那个神秘的“老板”姚永军,他苦心经营的替死鬼、线人、保护伞,正在被林燃一点点地连根拔起。

  棋局的走势,终于开始向他这边倾斜。

  下一步就是挖出账本,然后捣毁姚永军的“红楼”,再在上诉中彻底翻案!

  重回自由!

  自由……

  这两个字蹦出来时,林燃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但他已经隐约看到了这两个字的曙光。

  对!

  只要按现在的节奏走。

  自己在上诉时翻案,这不是梦!

  他走向了医疗监区的方向。

  脚步第一次轻松起来。

  ……

  收工后的医务室,比白天少了些喧闹,空气里浓烈的八四消毒液味混杂着医用酒精的冷香。

  林燃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夸张的哀嚎声。

  “哎哟……苏医生,苏姑奶奶,您轻点儿!我这可是连着心的肉啊!嘶——那机针扎进去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疼过!”

  麻杆躺在那张铺着白床单的病床上,左手被纱布缠得像个刚出土的大白萝卜,高高地吊在胸前。他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还不忘用他那市井混混特有的贫嘴给自己壮胆。

  “别乱动。”

  苏念晚的声音清冷,带着点医生的严厉,但动作却极其轻柔。

  她今天没戴那副金丝眼镜,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修长天鹅颈旁。

  那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穿在她身上,不仅没显得臃肿,反而勾勒出一种脆弱又坚韧的曲线。

  彭振这几天焦头烂额,自然没空来找她的麻烦。

  卸下了那块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巨石,苏念晚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红润。

  那双总是透着惶恐的杏眼,此刻也清亮了许多。

  “机针直接穿透了指骨边缘,没伤到神经已经是万幸了。这几天绝对不能碰水,消炎药按时吃。”

  苏念晚一边用剪刀剪断医用胶布,一边仔细地固定着纱布边缘。

  “咔哒。”

  医务室的门把手被轻轻按下。

  林燃推门而入。

  他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囚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单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锁骨。

  因为刚在操场上活动过,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整个人透着一股野兽般慵懒却危险的雄性荷尔蒙。

  听见门响,苏念晚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

  在看清来人是林燃的那一瞬间,她手里的剪刀微微顿了一下。

  原本因为忙碌而微红的脸颊,瞬间像被火烧过一样,飞起一抹更加明艳的绯红,一直蔓延到了晶莹的耳根。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陡然升高了。

  林燃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

  他反手将门板推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既挡住了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视线,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药柜旁边,半个身子懒洋洋地靠在冰冷的白色铁皮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