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那张写着“无任何保外就医之临床指征”的报告单,就像一道催命符,彻底宣判了他的死刑。

  他被防暴队强行从干部病房拖出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扔进了这间禁闭室。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他孙绍裘,堂堂市中院原院长,曾经在这座城市里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如今却被当成了一个企图装病越狱的跳梁小丑,被一群小狱警肆意嘲笑。

  到底是谁?

  是谁把那能让他“发病”的药,换成了把他按死在健康指标上的降压药?!

  孙绍裘艰难地翻了个身,指甲深深地抠进木板床的缝隙里,指缝里渗出了血丝。

  在黑暗中,他那颗因为长年混迹官场而异常敏锐的大脑,开始疯狂地转动。

  老严?彭振?

  不可能。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己出不去,他们也没好果子吃。

  苏念晚?那个女医生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迫于彭振的淫威,她绝对不敢在药上动手脚。

  唯一的变数,只有那个他自以为已经拿捏住了的年轻人。

  林燃。

  孙绍裘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是了。除了这个在三监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疯子,没人能有这种胆识和手段。

  他不仅在保外材料上给自己挖了坑,甚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了老严送进来的药!

  他在耍我!他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孙绍裘胸腔里的怨毒。

  他紧紧咬着牙,直到口腔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但林燃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底细的?

  自己在四监区一直深居简出,防备极严。林燃不过是个三监区的普通犯人,他凭什么能摸得这么准?

  除非……他有内应。

  一个知道自己底细,且对自己怀恨在心的内应。

  孙绍裘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干瘪、懦弱、总是低着头的脸。

  老嘎。

  那个替他顶了杀人罪名,被判了重刑的前司机。

  就在前几天,他安排在三监区放风场的眼线,曾经向他汇报过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

  老嘎在走廊里被马面那几个混混欺负的时候,林燃出面保下了他,两人甚至还在角落里嘀咕了半天。

  当时孙绍裘并没有把这当回事,以为只是林燃在拉拢人心。

  但现在看来,这绝不是巧合!

  老嘎跟着自己那么多年,太清楚自己的行事风格和身体状况了。

  甚至连自己在外面的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他也略知一二。

  如果老嘎把这些告诉了林燃……

  孙绍裘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冰凉的寒意。

  不能留了。

  老嘎这个隐患,绝对不能再留了!既然林燃想利用他来咬自己,那就干脆连根拔起!

  下午,送饭的勤杂工打开了禁闭室门上的小窗口,塞进了一个不锈钢饭盒。

  孙绍裘拖着沉重的身体爬过去,在接过饭盒的瞬间,他将一张早就用血水写好、揉成极小一团的纸条,极其隐蔽地塞进了那个勤杂工的袖口里。

  在这个安江监狱里,只要钱给得够多,连禁闭室的门都不是完全封死的。

  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

  “弄死老嘎。三万。”

  ……

  三监区,放风场。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生锈的单杠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老嘎蹲在角落里,双手抄在袖口里,眼神依然像以前一样木讷、畏缩。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能感觉到,今天放风场上的气氛不太对劲。

  平时那些对他爱搭不理的四监区老犯人,今天有几个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瞟。那眼神,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就在这时,三个身材魁梧的犯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呈半包围的态势,慢悠悠地朝老嘎逼近。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个脸上带着一道长长刀疤的光头,外号叫“剁肉强”,是三监区有名的狠角色,下手极其黑,之前他属于码头帮,一向欺负老噶。

  但自从林燃当众保下自己后,就没人再对自己出手,那他现在怎么敢?

  老嘎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想站起来往管教那边走。

  但他刚一动,旁边两个人就加快了脚步,直接堵死了他的退路。

  “嘎叔,去哪儿啊?聊聊呗。”

  剁肉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的一只手,一直插在囚服宽大的口袋里,那里隐隐透出一个尖锐的轮廓。

  老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在安江监狱,当有人这么跟你说话,且手放在口袋里的时候,就意味着你的命,已经被标好价格了。

  是孙院长。

  老嘎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孙绍裘保外就医翻车被关禁闭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监狱。

  他这是在里面缓过神来了,猜到是自己泄了底,要杀人灭口!

  “我……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聊的。”老嘎哆嗦着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围墙。

  “没什么好聊的?那可由不得你。”剁肉强冷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凶狠。

  他猛地跨前一步,插在口袋里的手闪电般抽出。

  半截磨得锃亮的硬木头鞋拔子,这车间里被偷偷藏下来的工具,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芒,直奔老嘎的侧颈扎去!

  这一下要是扎实了,老嘎就算有九条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啊!”老嘎吓得惨叫一声,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老嘎只觉得一阵劲风从自己耳边刮过。

  他睁开眼睛,看到剁肉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两米开外的泥地上,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那半截鞋拔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修长而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老嘎的面前。

  林燃。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囚服,微微侧着头,活动了一下刚刚踹出那一脚的右腿踝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