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没说话。

  他脑子里转着那张脸。十年前,城西老码头,那张瘦脸,那双眯着的小眼睛。

  “送到东城宾馆307,有人接。”

  现在那小子要来三监区了。

  来他的地盘。

  车间里的机器声还是轰隆隆响着。

  林燃继续踩着踏板,眼睛盯着那根针。

  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

  他心里算了算时间——狗皮蛇今天从二监区提出来,入监队那边办手续,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到三监区。

  明天。

  他咬了咬后槽牙。

  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天。

  他把那块布扯出来,扔到一边,站起来往车间门口走。

  铁头跟上来,跟他并排走。

  “燃哥,那小子来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弄?”

  铁头脑子活,在安江路子广,他知道林燃安排他盯着这新犯人的情况,也知道要弄到三监区,但不知道为什么。

  林燃没说话。

  来了后怎么弄?

  他还没想好。

  狗皮蛇是他翻案的关键证人。但这证人,是把他送进来的人。十年前那场“控制下交付”,他是执行者。他知道姚永军是谁,知道那任务是怎么回事,知道谁在背后。

  但知道是一回事,开口是另一回事。

  这种人,在外面横惯了,进来也未必服软。

  林燃想了想。

  得慢慢来。

  先让他吃点苦头,让他知道在这地方谁说了算。然后再谈。

  ——这是他原本的打算。

  但人算不如天算。

  晚上六点半,刚吃完晚饭,林燃正蹲在放风场边上消食,小吴跑过来。

  “林燃,有电话,很急。”

  林燃愣了一下。

  电话?

  监狱里打电话不稀奇,每个月有一次机会,排半天队,说三分钟。

  但这个时候,谁会给他打电话?

  他站起来,跟着小吴往电话亭那边走。

  电话亭在走廊尽头,一个铁皮盒子,里面一部老式电话机,话筒上缠着胶布。

  旁边蹲着几个人在排队,见他过来,都抬头看。

  小吴摆摆手:“都让让,公事。”

  那几个人见管教开路,赶紧让开。

  林燃走进去,拿起话筒。

  “喂?”

  那边传来秦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林燃?”

  林燃心里咯噔一下。

  秦墨从来没这样给他打过电话。

  平时都是会见,有玻璃隔着,有管教看着,但那是做样子,亲密会见一般都由着两人腻歪,不会监听。

  电话不一样——监狱里的电话,每一句都有人听着。

  “出事了。”秦墨说。

  林燃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说。”

  “你说的那个东西,”秦墨说,“我这边手续一走完,今天下午让人去监狱保管室调取,结果——”

  她顿了顿。

  “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

  林燃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秦墨口中的“那个东西”指的就是老嘎那个录音带。

  这是他俩计划中关键点一步:

  先虚与委蛇的答应孙绍裘,让他履行诺言的将狗皮蛇放到三监区,然后再让秦墨靠着老嘎手上关于孙绍裘指示杀人的证据去釜底抽薪,一击致命的挖出孙绍裘隐藏的罪行。

  前面都进行的不错。

  怎么到这关键一步:取证却被人捷足先登了呢!

  “取走了?”他问,“谁取的?”

  秦墨沉默了一秒,她此时都顾不得代指了,只见在电话里说出来谷彦君的名字。

  “监狱狱侦科。一个叫谷彦君的科长。三天前就取走了。”

  林燃脑子里“嗡”的一声。

  谷彦君。

  那个谷阎王。

  他怎么会——

  “林燃?”秦墨在那边喊他,“你还在吗?”

  林燃深吸一口气。

  “在。”他说,“你接着说。”

  “我让人查了调取记录。”秦墨说,“谷彦君是以狱侦科的名义调的,理由是‘监内案件线索核查’。手续齐全,符合流程。东西现在在他手里。”

  林燃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谷彦君怎么会知道老嘎的录音带?

  那东西老嘎藏了两年,谁都没给。

  自己知道也是前天的事,就告诉过秦墨——

  秦墨。

  不对。

  秦墨那边不会出问题。她要是想害他,不用绕这么大弯。

  那谷彦君是怎么知道的?

  “林燃,”秦墨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这边真的没漏。手续是我爸亲自盯的,经手的人都是信得过的。”

  林燃咬了咬后槽牙。

  “我知道。”他说,“不是你。”

  秦墨沉默了一秒。

  “那会是谁?”

  林燃没说话。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下午,会见室。

  他坐在那把铁椅子上,秦墨坐在对面。

  两人说话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人在看——

  但那地方,是监狱的地盘。

  走廊里有管教,监控室里有值班的。

  难道——

  “林燃,”秦墨的声音又响起来。

  “现在怎么办?东西在狱侦科手里,我这边没法再调。而且——”

  她顿了顿。

  “谷彦君要是把东西交给……”

  秦墨已经紧张的完全忘记保密规则,好在现在值守的管教把监听器放在一旁,专心的看着报纸。

  林燃犹豫了片刻,便镇定下来打断她。

  “他不会。”

  秦墨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林燃没解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就是感觉。

  谷彦君那人,他打过几次交道。

  冷,硬,话少,眼睛像刀子。

  但那人不是彭振的人,也不是孙绍裘的人——这点林燃看得出来。

  狱侦科在监狱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科长直接对监狱长负责,副监狱长都插不进手。

  谷彦君能坐这个位置,靠的不是站队,是本事。

  即使为孙绍裘递过话,当过引路人,但他还是隐隐有种感觉。

  他和彭振他们不是一路人。

  这样的人,就算拿了东西,也不会随便给人。

  就算要给,要交投名状,应该也会先观望、思考、研究利害得失。

  自己还有时间。

  “你先别动。”林燃说,“这事我来处理。”

  秦墨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林燃,”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小心点。”

  电话挂了。

  林燃站在那个铁皮盒子里,握着话筒,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