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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讯室里,他说自己是卧底。审讯的人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姚永军?没这人。”

  “你的档案?你自己看,未按时报到,你压根没进过公安系统。”

  他那时候还不信。他以为弄错了,以为会有人来救他,以为组织不会抛弃他。

  然后他被判了十年。

  从看守所转到了这安江监狱。

  然后上诉第三天,在楼梯通道里,三角眼扇他耳光,瘦子望风,刘子明用长钉螺丝钉进他脊柱。

  他瘫了十年。

  他母亲每月来探视,看着他,眼眶红着,但不哭。

  他父亲气郁攻心,病倒在床,没钱治,撑到他出狱前,撑不住了。

  出狱那天,他去墓前,跪了一夜。

  家里只剩母亲变卖家产,为他苟延残喘。

  然后他上网发帖,申冤。没人理。帖子沉了,沉得比他想象的还快。

  最后是那场火。

  火焰的灼热,和——解脱。

  林燃踩了一脚,缝纫机停了。

  他总算从回忆里抽回。

  低头看着那块布。

  针头扎在上面,线绷得紧紧的。

  铁头刚才说什么?

  调令下来了。

  狗皮蛇,最迟下礼拜到。

  林燃把布扯出来,扔到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角落那扇窗户前。

  窗外是放风场,阳光晒得那一小片水泥地发亮。几个犯人在单杠那边晃悠,影子拖得老长。

  林燃站在那儿,看着那堵高墙。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往上弯了弯,又收回去。

  狗皮蛇。

  当年那个接头人。

  把茶叶罐递给他的那个。

  这场针对自己的围猎中,关键的一环。

  他要来了。

  来安江监狱。

  来他林燃的地盘。

  林燃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片手术刀片。

  刀片还在,贴着他胸口,有点凉。

  “燃哥。”

  身后传来刀疤辉的声音。

  林燃没回头。

  “燃哥,你站这干嘛?要上工了。”

  林燃说:“知道了。”

  他又看了那堵墙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

  刀疤辉见他过来,愣了一下。

  “燃哥,你眼睛怎么红了?”

  林燃揉了揉眼。

  “没事,”他说,“有灰。”

  刀疤辉点点头,也没多问。

  林燃回到自己那台缝纫机前,坐下,继续踩踏板。

  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

  一下一下。

  他脑子里又想起母亲那张脸。

  瘦小,佝偻,头发花白。

  每次来探视,隔着玻璃,这一世,她总是笑。

  笑得很小心,像怕他不高兴。

  “妈没事,你好好的就行。”

  “你爸也好,别担心。”

  “家里有钱,够用。”

  虽然这一世自己没有瘫痪,家里稍微有了希望。

  可还是从一个警界新星变成了监下囚。

  家里也不会好过。

  母亲还是尽量撑住这个家。

  自己也不能退缩。

  上诉!

  得上诉!

  第一步论文已经做好铺垫。

  第二步就是这个狗皮蛇,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从他嘴里挖出姚永军的事!

  第三步就是那个笑面佛的账本,对,还有……

  林燃顺着思路想下去。

  有希望,这一世,自己不一样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铁头又凑过来。

  他端着饭盆,蹲在林燃旁边,压低声音说:

  “燃哥,还有个事。”

  林燃啃着馒头,没看他。

  “说。”

  “那个狗皮蛇,听说是个硬茬。

  据说还在外面杀过人,手上有命案,只是条子没挖出来而已。

  进来之后,在看守所那边也是横着走的。这回调来安江,据说他自己也乐意——这边有他以前的兄弟。”

  林燃嚼着馒头,没说话。

  铁头瞟了他一眼,继续说:

  “他要是来了,我们得注意点,不一定好欺负。”

  林燃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知道了。”他说。

  铁头点点头,端着饭盆走了。

  林燃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白菜汤。

  狗皮蛇有兄弟在安江。

  他也有。

  刀疤辉,周晓阳,麻杆,牛哥。铁头,阿贵这些人可以用。

  甚至……还有苏念晚。

  一边想,一边咽下汤饭。

  林燃就准备走,老大一起身,旁边312的刀疤辉他们就跟着站起来。

  可此时,一只手搭在了林燃肩膀上。

  他没好气的回过头,居然是狱侦科的谷彦军。

  这位老道的狱侦科科长,此时一脸古怪的看着林燃。

  他怎么来了?

  还是在这囚犯食堂?

  林燃之前每次见到谷彦军,不是被叫去问话,就是在监舍动手后,被当作嫌疑人被带走。

  这位谷大科长,亲自到食堂来找他的场面,还是十分出乎意料。

  林燃下意识觉得不好,而谷彦军表情也不太好。

  “林燃,你过来一下。”

  这位狱侦科科长,在安江监狱十分有地位。

  看起来只是一个科长,权势却十分惊人,甚至其岗位的业务性太强,连分管副监狱长都奈何不了这个位置上的人。

  毕竟一手掌握整个监狱狱侦工作,加刑减刑,放料收料,他可以一个人说的算。

  他通过监狱里的眼线、耳目,帮派势力,弄到在押服刑人员的底细,易如反掌。

  挖出以前的案子,就能给里面人加刑。

  而如果他给你机会,举报同监区犯人、检举外面的案犯,你又能随便减刑。

  而且最重要的是,狱侦科这个位置,负责整个监狱内部犯罪案件的侦查办理。

  像林燃之前几次动手,也都是在他手底下过了关,才逃过一劫。

  其他人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动动手指,一个帮派就得老实低头。

  可以说,没有那个老大敢轻易招惹这位谷阎王。

  但他居然亲自来找一个犯人?

  所有目光此时都汇聚在两人身上。

  还有几个幸灾乐祸,以为林燃是之前的案子被挖出来,这下在劫难逃。

  可没想到谷彦君,此时脸色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客气?

  “林燃,和我去一下,有个任务。”

  任务?

  不是案子?

  那林燃就不是犯事被带走。

  任务是监狱里带犯人“出公差”常用的词。

  监区里犯人服从指令,是第一要求。

  林燃没多说什么,点头就和谷彦军走。

  倒是身后码头帮的大眼仔他们眼睛都看直了。

  谷彦军亲自到监区来请一个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