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癜风事件后,三监区像口烧开又撤了火的锅,表面平静了,底下还翻着泡。

  放风场那块巴掌大的水泥地,太阳照常晒着。但气氛不一样了。

  白癜风手下那几个人彻底散了。有两个托关系调去了二监区,剩下几个龟缩在西北角,蹲那儿抽烟,烟头都不敢往312这边弹。林燃跑步经过时,那几个人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塞裤裆里。

  刀疤辉每次经过都要啐一口:“妈的,以前多横啊。

  麻杆有回在厕所碰见其中一个,那人正撒尿,看见麻杆进来,尿都抖手上,愣是没敢吭声。

  “燃哥,”麻杆回来学这事儿,笑得脸都皱起来,“那孙子脸都白了,跟见鬼似的。”

  刀疤辉闻言哼了一声:“活该。以前跟着白癜风龇牙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周晓阳也很兴奋,突然眼睛亮晶晶的:

  “燃哥,咱们现在也算一方了吧?”

  这话问得有点傻,但意思好的。

  林燃坐在铺上,手里拿着那截短得可怜的铅笔,在稿纸边角画着什么。闻言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咱们……”周晓阳搓搓手,“得起个名儿吧?”

  刀疤辉来了精神,撑着坐起来:“对!得起个名!312太土了,得整霸气点的。”

  麻杆凑过来:“叫‘狼帮’咋样?燃哥不就是狼吗?”

  “土。”刀疤辉撇嘴,“太直接了。”

  “那‘东北虎’?”

  “你东北的啊?”

  “不是……”

  “那瞎起啥?”

  牛哥蹲在便池边,难得开口:“叫……‘安江帮’?”

  刀疤辉翻个白眼:“更土,跟地名有什么关系。”

  几个人七嘴八舌,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离谱。什么“龙腾会”、“霸王堂”、“铁人盟”……

  林燃听着,铅笔在纸上划了道弧线。

  “燃哥,”周晓阳凑过来,“你起一个呗。”

  林燃放下铅笔。

  他看着监舍里这几张脸。

  “叫‘血牙盟’。”林燃说。

  监舍里静了几秒。

  “血牙盟?”刀疤辉念叨两遍,“啥意思?”

  林燃没解释。

  他想起前世躺在病床上那十年——漆黑,无边,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底的深渊里。他就那么下坠,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头。

  重生回来这一年多,他只有一个念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代表我们的规矩。”林燃说,“以后我们,只有一个规矩,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刀疤辉愣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成!血牙!听着就带劲儿!”

  周晓阳也跟着点头,虽然没太懂,但燃哥起的,肯定没错。

  麻杆眼珠子一转:“那燃哥你就是‘血爷’?”

  “不。”林燃摇头,“还是叫‘燃哥’就行。”

  “血牙盟……”周晓阳念叨一遍,“好听,别人听到了,也怕我们,知道我们会不惜一切的报复,这名字有劲!”

  几个人正热闹着,林燃忽然开口:

  “新帮派第一件事,得办。”

  刀疤辉眼睛一亮:“啥事?”

  “报仇。”林燃说。

  周晓阳愣了:“报仇?白癜风不是已经……”

  “白癜风是白癜风。”林燃打断他,“还有别人。”

  他顿了顿,看着监舍里这几个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刘长生。”

  刀疤辉第一个反应过来:“那个医生!给你下药的!”

  麻杆脸白了白:“燃哥,刘长生……他可是干部。动干部,那是大事。”

  “我知道。”林燃说,“所以得想清楚,怎么动。”

  牛哥蹲那闷声说了句:“弄死?”

  林燃摇头。

  “不弄死。”他说,“弄死太便宜他,也麻烦。得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监舍里静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看,眼神里有兴奋,也有点怕。

  动犯人是一回事,动干部是另一回事。在监狱里,这属于越界。越界的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绝,不能留尾巴。

  “燃哥,”刀疤辉压低声音,“你有主意了?”

  林燃点点头。

  他放下铅笔,把那半张稿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先不急。”他说,“让他再蹦跶两天。”

  刘长生这两天蹦跶得确实挺欢。

  白癜风事件后,他一开始吓得够呛,连着三天请假没来上班。第四天来的时候,走路都贴着墙根,眼睛四处瞟,见谁躲谁。

  但过了几天,他发现没事。

  没人找他麻烦。林燃没来医务室,312那几个人见了他也绕道走,跟没事人似的。管教那边也没动静,好像给林燃下药那事儿压根没发生过。

  刘长生的胆子,慢慢又肥了。

  他开始在药房里哼小曲,开始跟来拿药的犯人开玩笑,甚至开始拿那双猥琐眼睛,偷摸打量着苏念晚凹凸有致的曲线。

  直到这一天。

  …………

  医务室的日光灯管还是那根,亮得发白,光落在人脸上,连毛孔都能照出来。

  林燃推门进去的时候,刘长生正坐在处置台后面,对着一本破旧的药品登记簿发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然后那张脸就白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白——从脑门到脖子,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拿刷子给他刷了一层石灰水。

  手里的圆珠笔“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林燃脚边。

  林燃没捡。

  他把门带上,插销插好。

  动作很慢,慢得让刘长生有时间看清他每一个步骤,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林……林燃……”刘长生站起来,腿撞在凳子腿上,凳子倒了,他踉跄两步,背抵住药柜,“你……你别乱来……”

  林燃在处置床边坐下。

  离刘长生大概三米远。

  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还能让他那张惨白的脸清清楚楚落在眼睛里。

  “刘医生。”林燃开口,声音很平,“坐。”

  刘长生没动。

  林燃也不急,就看着他。

  日光灯嗡嗡响着,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

  过了大概十几秒,刘长生腿一软,顺着药柜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活像只被逼到墙角的鹌鹑。

  他不是没想到会遇见林燃,他也知道林燃那些恐怖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