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至少有了个方向。

  比之前两眼一抹黑强。

  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锅炉房拐角时,一个人影从阴影里闪出来。

  是刀疤辉。

  他蹲在那儿不知道蹲了多久,见林燃过来,蹭地站起来,小腹的伤扯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快步迎上来。

  他是之前安排的后手。

  “燃哥!”

  “没事。”林燃说,“其他人呢?”

  “都在312,还没动。周晓阳急得直转圈,麻杆那小子趴门缝看了一百回了。”刀疤辉上下打量他,看见他裤腿上溅的血点,“这是……”

  “白癜风的。”林燃说,“回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管道,回到医务室走廊,像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去医务室复查了一下,重新向管教报告,然后回到312。

  门一推开,周晓阳等人凑过来了。

  “燃哥!”

  “别嚎。”林燃关上门,靠在墙上,这才允许自己喘口气。

  麻杆端过来半缸子水,林燃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把那点火气压下去些。

  牛哥蹲在便池边,眼睛瞪得溜圆,想说话又不敢。

  刀疤辉往铺上一坐,龇牙咧嘴地揉小腹,但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燃哥,成了?”

  林燃点点头。

  “白癜风那边……”

  “废了。”林燃说,“往后在三监区,他见咱们绕道走。”

  监舍里静了两秒。

  然后周晓阳第一个反应过来:“我操!燃哥牛逼!”

  麻杆和牛哥也跟着嘿嘿笑,笑得脸都皱起来。

  周晓阳笑够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燃哥,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就是这里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燃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跟着自己,现在脸上那股畏畏缩缩的劲儿没了。眼睛里有了点光,是那种跟着狼混久了,自己也觉得自己能龇牙的光。

  “以后的事以后说。”林燃在铺上坐下,慢慢解开缠手的布条。

  手指关节破了皮,是刚才拧刀片时蹭的。他抹了点药——还是上次苏念晚给的,还剩半管。

  “明天开始,该干嘛干嘛。白癜风那边不用管,但别主动惹事。码头帮那边……”他顿了顿,“再看。”

  刀疤辉点点头。

  周晓阳也点点头,拄着拐回自己铺位,躺下,眼睛还亮着。

  麻杆和牛哥也各自缩回去。

  熄灯哨响的时候,监舍里陷入黑暗。

  林燃躺在那儿,睁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

  他想起白癜风的话。

  深海市的老板。

  做进出口生意。

  和省里都有关系。

  还有那个笔记本。

  笑面佛的笔记本,记着东西。

  如果东西真被管教收走了,得想办法弄出来。如果被那个“昌哥”的人拿走了……

  林燃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远处有不知哪个监舍传来的咳嗽声。

  活着。

  翻案。

  走出去。

  这三个目标还在,一个都没变。

  但路,好像又往前挪了一步。

  第二天放风,操场上那点微妙的气氛,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洇开了。

  林燃照旧沿着操场边慢跑。左腿胫骨还有点疼,但步子稳。刀疤辉跟在侧后方,周晓阳跟着后方。

  麻杆和牛哥蹲在墙角,眼睛四处瞟,活像两只放风的土拨鼠。

  白癜风那伙人今天没来。

  不对,白癜风本人压根没出现。

  他那几个手下倒是有两个在操场上,蹲在西北角,头埋得低低的,林燃跑过去时,那两人恨不得把脑袋塞裤裆里。

  刀疤辉啐了一口:“妈的,昨天还龇牙,今天就怂了。”

  林燃没说话,继续跑。

  第二圈跑完,他在单杠边停下,活动了一下腿。

  正活动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晃过来。

  是大眼仔。

  他今天没带人,就自己一个,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走到离林燃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燃哥。”他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八度。

  林燃看着他。

  大眼仔那双眼袋很重的眼睛这会儿有点躲闪,但还算稳。他搓了搓手里的烟,说:“王哥让我带句话。”

  “说。”

  “之前的事……”大眼仔顿了顿,“王哥说,都是生意,各为其主。现在事过了,往后三监区,各走各的道。”

  话说得漂亮。

  但翻译过来就是:码头帮认栽,不找你麻烦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林燃看着他,没接话。

  大眼仔被那眼神盯得有点不自在,又搓了搓烟,补了一句:“船爷也知道这事。船爷说……年轻人有股狠劲儿是好事,但别太气盛。”

  这话有意思。

  敲打,也是试探。

  林燃此时今非昔比了,他直接怼了回去。

  “不气盛还是年轻人吗!?”

  对于大眼仔这样的码头帮成员,将船爷简直奉若神明,此时林燃却直挺挺的怼了回来。

  他一愣眼,不知道怎么接话。

  林燃却不惯着。

  “你回去告诉船爷,别在我跟前摆什么资历,我林燃不信这些,这里面不信这些,这里只认实力。”

  大眼仔此时话都说不出,只能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我林燃没想跟谁过不去,就想好好活着。谁不让我活,那他也别想活,不信的话……”

  他顿了顿。

  “可以去问笑面佛。”

  大眼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风里散开。

  刀疤辉凑过来,压低声音:“燃哥,码头帮这是……”

  “求和。”林燃说,“也是划界。”

  刀疤辉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那咱们……真成一方了?”

  林燃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还是很低,灰蒙蒙的压着,但缝隙里透出一点光,落在那堵高墙上,把电网的铁丝照得发亮。

  一方?

  或许吧。

  笑面佛死了,白癜风废了,码头帮划了界,北佬帮递了橄榄枝。

  三监区这潭水,算是重新分出了深浅。

  而他林燃,现在,也成了其中一股。

  不是靠资历,不是靠年头,是靠命硬,靠手黑,靠一次次从死局里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