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钢七连的天,似乎总是比别处亮得晚一些。

  命令下来得毫无预兆。

  它就像演习场上那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流弹,直接、干脆,不给人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史今的提干命令,档案上写着“择期入学”。

  这个“择期”,一择就是好几个月。

  久到连队里的兵几乎忘了这件事,以为那个史今班长,现在的史今排长,会一直带着他们,直到跑不动为止。

  命令就是命令。

  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薄纸,比高城吼哑了嗓子下达的任何指令都更有分量。

  “即刻出发,前往星城国防科技大学报道,不得有误。”

  当晚,炊事班长杜康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了出来,红烧肉的香气霸道地溢出营区,仿佛要飘到隔壁连去示威。

  这不是庆功宴。

  是践行。

  连部大会议室,桌子拼在一起,摆满了菜和啤酒。

  屋里的空气却与那腾腾的热气截然相反,闷得让人心口发堵。

  史今坐在主位上,高城和洪兴国一左一右。

  他的脸被啤酒的后劲冲得通红,眼睛里也全是血丝。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来者不拒。

  “班长,我敬你!没你,我甘小宁现在还在老家种地呢!”甘小宁端着满满一搪瓷缸子啤酒,眼圈通红。

  “排长,我敬你!以后去了军校,别忘了我们这些大老粗!”一班长孟良,那个壮得像熊的汉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

  史今仰头又是一缸,酒沫子沾了满嘴。

  他只是嘿嘿地笑,什么话也说不出。

  白铁军坐在角落,没去凑那份热闹。

  他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总是把“好好干,有前途”挂在嘴边的男人。

  那个为了许三多能放弃自己未来的男人。

  那个半夜会起来给战士掖被角的男人。

  他在用酒精,麻痹离别。

  白铁军的心里,一半是堵,一半却是从未有过的滚烫。

  史今的路,再也不会断在那个冰冷的退伍季。

  他的未来,是星辰大海。

  “都他娘的别喝了!”

  高城猛地一拍桌子,啤酒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整个会议室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高城站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过史今,扫过伍六一,扫过许三多,最后,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史今要去上大学了,是好事!”

  “是咱们钢七连的荣耀!”

  高城的声音沙哑,却像钢钉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哭丧着个脸干什么!”

  “咱们是钢七连的兵!流血不流汗,更不流泪!”

  他说着,眼圈却比谁都红。

  “史今。”高城转向他。

  “你小子,是我高城带过的兵里,最让我省心的一个,也是最让我操心的一个!”

  “省心的是你干活没得说,操心的是你他娘的太实在,什么都自己扛!”

  史今站了起来,身体绷得笔直。

  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去了军校,给老子好好学!别给钢七连丢人!”

  “毕业了,给老子滚回来!钢七连永远有你的位置!”

  “别忘了‘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是怎么写的!”高城用尽全力吼道。

  “是!连长!”史今也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回答,带着哭腔。

  高城端起酒缸:“这杯,我敬你!祝你前程似锦!”

  “这杯,我们敬你!”

  全连的兵,呼啦啦全都站了起来,举起了手里的酒缸。

  史今的眼泪,再也闸不住了,顺着脸颊疯狂地淌。

  他端起酒缸,和高城的杯子重重一碰,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谢连长!谢谢指导员!谢谢……兄弟们!”

  他仰起头,将一整缸啤酒,连同所有的不舍与感激,一并灌进了喉咙。

  酒喝完了。

  史今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他的班长臂章。

  红色的底,黄色的两道拐,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

  他走到伍六一面前。

  伍六一站得像一杆标枪,这个在训练场上宁愿断腿也不认输的硬汉,此刻嘴唇在剧烈颤抖。

  “六一,”史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三班,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伸出手,亲手将那枚承载着责任与荣耀的臂章,戴在了伍六一的胳膊上。

  然后,他用尽全力,拍了拍。

  “带好他们。”

  伍六一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猛地抬手,粗暴地擦了一把脸,重重地点头:“班长,你放心!”

  史今又走到许三多面前。

  许三多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

  他不敢看史今。

  史今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三多,别怕。”

  “你现在,是个好兵了。以后,会是更好的兵。”

  “记住班长的话,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

  许三多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最后,史今走到了白铁军面前。

  他看着白铁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老白……”

  “你小子……我没什么好交待你的。你比谁都明白。”

  史今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郑重。

  “我只说一句,谢谢。”

  谢谢你,让我看懂了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

  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的路,还能走得更远。

  谢谢你,为七连做的这一切。

  白铁军没说话,只是伸出双臂,和史今紧紧地抱了一下。

  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班长,一路顺风。”

  “全体起立!”高城的声音再次炸响。

  所有人,包括高城和洪兴国,都站得笔直如松。

  高城清了清嗓子,起头,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

  “一声霹雳一把剑!”

  “一群猛虎钢七连!”全连的兵跟着吼了起来。

  歌声,从会议室里冲出,在寂静的营区上空回荡。

  一开始,歌声还带着哽咽,带着跑调。

  但很快,就汇成了一股雄浑的、无可阻挡的洪流。

  每一个兵都在吼,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吼。

  歌声里,有不舍,有祝福,更有属于钢七连那份独一无二的、烙进骨子里的骄傲!

  史今站在人群中央,泪流满面,跟着一起嘶吼。

  他知道,他即将离开这个家。

  但他永远是钢七连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兵。

  等他学成归来,他还是钢七连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