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所以……七连的番号,保不住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像是被寒风刮过的枯枝。

  高建军转过身,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本来,是这样。”

  他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报告。

  “但现在,这份东西,给了我们一个新的可能性。”

  高城猛地抬起头,呼吸都停了半拍。

  高建军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

  “如果是自上而下的命令,那就是改编,没有商量。”

  “但你们自己从下面,主动发起了这个想法,性质就不一样了。”

  “命令是执行,想法是探讨。”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语气恢复了父亲对儿子的那种不耐烦:“行了,报告留在这儿。你去陪陪你妈,她念叨你好久了。”

  三天后,一辆军用吉普在702团钢七连大门口停下。

  高城回来了。

  他跳下车,军装笔挺,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径直走向训练场。

  那一刻,整个钢七连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氧气,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连长休假归来,非但没带回奖赏,反而像个移动的极地冰山,所过之处,万物霜冻。

  所有关于“秘密嘉奖”、“高升在即”的猜测,全都在这股无形的低气压中,碎成了冰渣。

  下午的障碍训练,高城就那么抱着胳膊,站在场边。

  他不喊。

  不骂。

  也不咆哮。

  可他越是安静,七连的兵心里就越是长草,越是发毛。

  那种沉默的注视,比一万句“**姥姥”还让人胆寒。

  每个人都觉得后背上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利剑,剑尖冰冷的寒意,已经刺破了皮肤。

  史今几次想走过去,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觉得是自己那份报告,把连长的前途给断送了。

  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休息的哨声响起,史今终于鼓足勇气,朝高城走了过去。

  “连长,我……”

  高城只是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下。

  那眼神复杂得让史今看不懂。

  有失望,有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高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留下史今一个人,像尊雕像一样僵在原地。

  完了。

  史今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直至冰封。

  宿舍里,气氛压抑得像坟墓。

  甘小宁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活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

  “老白,这回真完了。连长看班长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咱俩是不是该写遗书了?”

  伍六一正在给自己的武装带上油,动作凶狠得像是要把它活活勒死。

  他没说话,但宿舍里那股“生人勿近”的杀气,一大半都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只有白铁军,稳坐钓鱼台。

  他正对着一本《大学英语四级词汇》,嘴里念念有词。

  “abandon,放弃。abide,遵守。ability,能力……”

  “你还有心思背单词?”甘小宁快疯了,“火都烧到眉毛了!”

  白铁军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回道:“这叫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万一真上了军事法庭,我还能用英语做个自我辩护,显得有文化,说不定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噗——”

  甘小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憋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宿舍门口。

  是高城。

  屋里瞬间死寂。

  甘小宁直接把头埋进了膝盖里,装死。

  伍六一擦拭武装带的动作也停了,肌肉绷紧。

  只有白铁军,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念叨:“abnormal,反常的。嗯,这个词很应景。”

  高城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像两颗钉子,死死钉在了白铁军身上。

  所有人都为白铁军捏了一把冷汗。

  “白铁军!”

  高城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像是冬日里砸在铁轨上的钢锤。

  “到!”

  白铁军“啪”地一下合上书,弹了起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八颗牙笑容。

  “报告连长,您有什么指示?是不是我的大脑又该去充电了?”

  高城没理会他的贫嘴,只是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那十万字的报告,还有备份吗?”

  来了!

  白铁军心里一乐,脸上却做出惶恐的表情:“报告连长,没了!为了防止泄密,我和史班长在您走后,就把所有的电子档和草稿都销毁了!这叫保密纪律!”

  高城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没了,他就是想看看这小子怎么回答。

  “连长,”白铁军向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笑得有些谄媚,“您是不是觉得我们那报告写得特别好,想再看一遍,学习学习?”

  “学习?”

  高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感觉自己的血压计指针正在疯狂右偏。

  “对啊!”白铁军一脸的理所当然,“尤其是那个‘单兵手摇发电机’的构想,我觉得还有优化的空间!”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高城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向了炭黑。

  “您想啊,光用手摇多浪费资源。咱们可以开发一个脚蹬子版本,武装越野的时候,一边跑一边发电!跑完五公里,电充满了,仗也能打了!这叫‘能源闭环’!高科技!”

  “闭嘴!”

  高城终于忍不住了,一声爆喝。

  他指着白铁军的鼻子,却半天没吼出那个“滚”字。

  全宿舍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白铁军却像是没感觉到危险,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从兴奋转向了期待,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那个……连长,您这趟去首都,休假是次要的,主要是去递报告了吧?”

  高城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我那份……给我和史班长的提干申请,”白铁军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宿舍里,清晰得像打雷,“您顺道……也给递上去了没?”

  甘小宁直接把眼睛闭上了,不忍心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伍六一的手,紧紧攥住了旁边的床沿,指节发白。

  高城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快给我好处”的脸,感觉自己这两天受的窝囊气,全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扬起了手。

  白铁军脖子一缩,本能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耳光没有落下。

  高城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足足两秒,最终,重重地落在了白铁军的肩膀上,不是拍,而是砸。

  “行啊你小子。”

  高城的声音沙哑,像是被气得磨了半天牙,带着一股“恨不得掐死你又不得不服你”的复杂情绪。

  “脑子……真他**是个好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多看这小子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真的动手。

  他丢下了一屋子石化的兵。

  直到高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甘小宁才慢慢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我没听错吧?连长……他刚才……是不是夸人了?”

  伍六一也松开了紧攥着床沿的手,眼神里满是茫然。

  只有史今,看着白铁军,这个让他又爱又恨又担心的兵,眼圈一点点地红了。

  白铁军揉了揉被砸得生疼的肩膀,咧嘴一笑,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光夸脑子有啥用,倒是先把提干名额给批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