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一整天,都没出办公室的门。

  下午的障碍训练,连长缺席了。

  那标志性的,能掀翻人天灵盖的咆哮,也跟着一起消失。

  几个排长带着兵跑得有气无力,整个训练场都像是被抽空了氧气,蔫了吧唧。

  钢七连的兵,第一次觉得训练场的安静,是件让人骨头发冷的事。

  三班宿舍里,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

  甘小宁坐立不安,在白铁军床边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老白,你给句准话,你跟班长到底给连长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是不是在闭关,琢磨着出来一掌拍死咱俩?”

  “你的格局,仅限于此。”

  白铁军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高等物理》看得入神。

  “连长那是在悟道。”

  “我们的报告蕴**宇宙真理,他的思想受到了冲击,需要静坐,以防走火入魔。”

  伍六一正在用通条捅着枪管,金属摩擦的“噌噌”声一下下,带着一股要把枪管捅穿的狠劲。

  他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倒觉得,他是在琢磨怎么把你们俩的脑子挖出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豆腐渣。”

  史今没说话。

  他坐在马扎上,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训练服上的破口。

  动作很稳。

  可那根针,好几次都扎进了他自己的手指。

  血珠渗出来,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用嘴唇抿掉,继续缝。

  白铁军眼角的余光扫到史今指尖那抹红色,心里轻轻一叹。他合上书,坐起身,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阿甘,过来,听我分析。”

  甘小宁立刻凑了过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长把自己关起来,说明什么?说明他被我们的才华所震撼,但碍于连长的威严,不好当面夸奖。”

  “他内心正在天人交战,一边是身为强者的矜持,另一边是对我们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敬仰。”

  “噗——”

  甘小宁刚喝的一口水,直接喷了白铁军一脸。

  伍六一捅枪管的动作骤然停止,他转过头,那眼神,是在审视一个未知生物。

  只有史今,依旧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却绷得像一块铁。

  第二天,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传来。

  高城一大早就出了门,腋下夹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直奔团部。

  然后,一去不回。

  团部文书偷偷传出消息:七连长在团长王庆瑞的办公室里,呆了一整天。

  连午饭都是通讯员送进去的。

  办公室的门关得死死的,但里面拍桌子的巨响,隔着走廊都听得见。

  这一下,整个七连都炸了。

  “完了完了!”甘小宁脸色惨白,抓住白铁军的胳膊死命摇晃,“团长都知道了!老白,咱俩这是捅破天了!要上军事法庭!得判几年?”

  白铁军被他晃得头晕,一把推开他。

  “慌个屁!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连长一米八几,先砸他!”

  他嘴上硬气,心里也开始打鼓。

  他算到高城会重视,但没算到动静这么大,直接捅到了团长那里。

  史今彻底沉默了。

  晚饭他一口没动,一个人跑到器械场,一遍遍地爬着那根四米高的攀登绳。

  月光下,他汗出如浆的身影,透着一股要把自己活活榨干的狠厉。

  伍六一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走到正哼着小曲洗漱的白铁军身边,压低声音问:

  “你那玩意儿里,到底写了什么?”

  白铁军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也没啥,一篇作战构想。”

  “关于如何利用风筝、二手电脑和网吧局逸网技术,把敌军包了饺子。”

  伍六一的嘴角剧烈抽搐。

  他感觉自己十几年建立的军事常识,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转身就走,背影里满是世界观崩塌后的萧索。

  第三天,高城依旧没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纸来自团部的休假条。

  七连长高城,休假了。

  这个两年没回过家,把连队当老婆的钢铁硬汉,居然休假了。

  消息传开,钢七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这比高城把全连拉到绝情坑里泡三天三夜,还让人恐惧。

  连长,这是被发配了?

  还是……撂挑子不干了?

  史今听到消息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被旁边的伍六一死死扶住才没倒下。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没能帮到连长。

  他把连长给害了。

  宿舍里,愁云惨淡,连呼吸都带着绝望。

  就在这时,白铁军清了清嗓子,站到了屋子中央。

  “同志们!不要悲观,不要放弃!越是危急时刻,越能考验我们钢七连的钢铁意志!”

  他摆出运筹帷幄的架势,伸出两根手指。

  “依我之见,此事必有蹊跷。连长突然休假,只有两种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我们的报告,战略价值远超团级单位的理解范畴,已被秘密上报**乃至总部。连长此去,是直接向首长汇报!不日归来,肩上必将多颗星!”

  甘小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这牛皮吹得太离谱。

  “第二,”白铁军的表情瞬间沉痛,“连长因过度钻研我们报告中的先进理念,大脑超负荷运转,出现精神紊乱。团部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强制他休假,送他去静湖疗养院了。”

  他顿了顿,沉痛地补充:

  “我个人,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滚!”

  伍六一忍无可忍,一个枕头呼啸着砸了过去。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首都卫戍区的一座警卫森严的大院里。

  高城笔直地站着。

  在一间古朴的书房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白杨,已经站了两个小时。

  汗水浸透了背心,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他面前的书桌后,坐着一个身穿便服,却威严自生的老人。

  老人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份来自702团的报告。

  高建军。

  高城的父亲,T集团军所属**的副司令员。

  高城已经两年没踏进这个家门。他想撕掉身上所有的标签,证明他高城,不是靠着老子的荫庇。

  可这一次,他回来了。

  带着那份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又疯狂的报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或许,是白铁军那句“能不能换个提干的名额”,刺穿了他最后的骄傲。他想起了史今,那个他最看重,却也最可能保不住的兵。

  他高城,钢七连的连长,第一次感觉到了无能为力。

  终于,高建军放下了报告。

  他摘下老花镜,慢慢地**眉心。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高城的心上。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雷霆暴雨的准备。

  “这份报告,”高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谁写的?”

  “三班长史今,和新兵白铁军。”

  “白铁军……就是你说的那个,想给坦克绑风筝的兵?”

  高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高建军看着儿子这副窘迫又倔强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城以为下一秒就是暴风骤雨。

  老人却忽然说了一句,让高城浑身血液都凝固的话。

  “你成长了。”

  高城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二十多年。

  这是他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成长”这两个字。

  而不是“胡闹”、“幼稚”,或者那句他听了二十年的“还差得远”。

  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酸楚和激动,凶猛地冲上他的鼻腔,冲上他的眼眶。

  他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高建军没有理会儿子的失态,只是将那份报告,在桌面上轻轻往前一推。

  “这个思路,很大胆,很离经叛道。”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

  “它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那棵四季常青的苍劲青松。

  “**,已经在考虑,要将类似于钢七连这样的掐尖连队,进行改编了。”

  轰!

  高城的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最担心,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居然是真的。

  而且,已经摆上了最高层的桌面。

  “为什么?”他失声问道,声音干涩嘶哑。

  “因为不均衡。”

  高建军的声音透着一股冰冷的理智。

  “你们七连太强,强到把全团的尖子都吸干了。就像一棵树,所有的营养都供给最高的那一根树枝,下面的枝干呢?全都营养不良。”

  “这样的部队,打不了现代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