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很暖,暖得像冬日里的炭火,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

  她抬起眼,杏眸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染上了雾气,那层雾气很薄很淡,却怎么都散不掉。

  “梅白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你要像前世那样,丢下我一个人了吗?”

  梅白辞浑身一颤。

  那颤抖从他指尖开始,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胸腔。

  他好不容易强撑的情绪,在这一句话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眼泪从他红眸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一个字都溢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被雾气模糊了的杏眼,看着她握着他手指的那只手。

  看着她……

  这个他用了两辈子都没能放下的人。

  他不想丢下她的,他从来都不想,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不丢下她。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不去冒险,不知道怎么才能护她周全。

  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条烂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可以陪她走完这一程。

  落落……”他终于开口,声音碎成了渣,“我不想你死。”

  他把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可以去死,我可以下地狱,我什么都可以。

  可你不行,你不能死,你得活着,你得好好活着……”

  郁桑落看着他,把眼底那层雾气逼回去,可眼眶还是红了。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你呢?”她问,声音很轻。

  梅白辞愣了一下。

  “你让我好好活着,那你呢?你又要去死了吗?”

  梅白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郁桑落蹲下来,和他平视。

  “梅白辞,”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上一世没机会,这一世,同我一起并肩作战,护百姓安宁吧。”

  梅白辞红眸震颤,最后,他终是握紧了她的手。

  “好,这辈子都听你的……”

  郁桑落扬唇一笑,握拳往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重,却把他捶得往后仰了仰。

  “这样就对了!磨磨唧唧的!跟老人家似的!”

  梅白辞被捶得胸口一闷,可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伸手握住她的拳头,没有松开,就这么握着,把她的拳头包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看了好一会儿,“落落,这次,我不会放开你了。”

  郁桑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他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条凳不长,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郁桑落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么现在跟我说说九商的情况吧,你手中究竟什么把柄被梅景捏住了?”

  梅白辞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于出声,“我母后。”

  郁桑落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等他继续说。

  “她在九商皇宫,在梅景手里。”梅白辞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发颤,“落落,她与我前世的母亲生得一模一样。”

  “我本以为上一世未能尽孝义,这一世还能有机会。”

  “可从我五岁后,她就被梅景彻底困住,梅景从来不让我见她,只说她还活着,只要我听话,她就活着。”

  “我长大后,查了,找了,花了很长时间,却还是没找到她,梅景只偶尔会让我远远看一眼。”

  “梅景留着她,就是要我知道,我永远跑不掉。”

  “所以这些年,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当落星殿殿主我就当,让我来九境当卧底我就来。”

  “只要他还握着我母后的命,我就永远是他的狗,永远翻不了身。”

  郁桑落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很低,“九商里,你一点势力都没有?”

  “有。”梅白辞抬起头,“可那点势力跟梅景比起来,不过是以卵击石。我本来没想让你掺和进来。我打算先回九商,把母后救出来,然后……”

  “然后跟梅景同归于尽?”郁桑落接过他的话。

  梅白辞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默默颔首。

  郁桑落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

  “梅白辞。”她叫他。

  “嗯?”

  “等到了九商,第一件事,把你母后找出来。”

  梅白辞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杏眼亮得惊人。

  “好……”

  他也想让母后看看,他连续两辈子都心悦的女子,是何人。

  告诉母后,他带了他想相守一生的姑娘回家。

  ……

  翌日,郁桑落正睡得迷迷糊糊,便听见进宝将她的房门拍得砰砰直响。

  “小姐!不好了!小姐!不好了!你快醒醒啊!”

  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狗撵了三条街。

  郁桑落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闷气嘟囔了一句,“怎么了进宝?开饭了?”

  进宝在外面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小姐!您快起来自己看看吧!

  奴才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解释了!您再不起来,左相府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

  郁桑落翻了个身,迷迷瞪瞪地睁开一只眼。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刺得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她昨晚和梅白辞两人聊九商之事讨论到后半夜,这会儿脑子还像一团浆糊。

  门槛被踩破?谁这么一大早来踩左相府的门槛?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衣裳皱成一团,整个人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进宝还在外面拍门,拍得整扇门都在晃,她叹了口气,认命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把衣服往身上套。

  “来了来了,别拍了,再拍门要被你卸了。”

  她拉开门的时候,进宝差点一头栽进来。

  进宝看见她就像看见救星似的,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小姐!您快去前厅看看吧!来了好多人!”

  郁桑落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揉了揉眼睛,“谁来了?”

  “都来了!”进宝指天指地比划着,“甲班的那群公子哥全来了!”

  郁桑落无语,“来就来呗,让他们在前厅等会不就好了?”

  进宝的表情有些扭曲,“……小姐,前厅只怕是坐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