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中怀垂眸,心念微动。

  他知道自己不是梅景的对手,况且他来,本就不是为了赢什么。

  他仅是想将自己的天赋摆在梅景面前,让梅景知道可利用之人不仅一个郁桑落。

  只有如此,梅景才不会将所有手段都用在郁桑落身上。

  这样,她才会有喘气的机会。

  想着,晏中怀往后疾退半步,凤眸抬起时眼底的杀意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冷冰冰的警告。

  “离郁先生远点,她绝不会入你九商。”

  “?”梅景愣了一下。

  随即,眉眼倏地染上了层玩味之色,笑意从唇角蔓延开来。

  “呵,”他低低笑了一声,红眸充满调侃,“你竟对自家皇姐生这觊觎之心?”

  晏中怀凤眸骤然冷下,“她不是。”

  言毕他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很快,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路边花枝簌簌地颤。

  看似好像想立即逃离身后之人的视线,可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眼底尽是紧张,似在等待一场赌局开场。

  “等一下。”

  身后传来梅景的声音。

  “......”晏中怀的脚步顿住了。

  他凤眸里那点刻意压制的亮光一闪而过,手指在袖中微蜷了下,又松开。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梅景,等着他下一句话。

  梅景轻笑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

  “九皇子这一头银发,让孤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说不定您的母妃,是孤的旧友呢?”

  晏中怀的脊背倏然绷紧。

  他浑身的戾气在梅景提到‘母妃’二字的瞬间便已翻涌上来。

  就是这个男人!

  若非是他,母后与他便能在冷宫里苟活一生。

  即便日子困苦,缺衣少食,受尽白眼,可至少母妃还活着。

  待他成年,离开皇宫自行谋生,将她接出去,找一处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他不需要荣华富贵,不需要权势地位,他只需要母妃活着。

  可就是因为他。

  就是因为他。

  晏中怀的眸底,杀意几乎要迸溅而出,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稍清醒了几分。

  不能暴露。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那杀意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压不住。

  它像条被铁链拴住的蛇,在他胸腔里疯狂扭动,叫嚣着要冲出去咬断身后那个男人的喉咙。

  梅景盯着少年的背影,眸底满是冷意。

  他想知道,这九皇子究竟知不知道当年的事。

  若不知,这少年对九境皇定有怨恨,对那永安公主的情愫便是他最大的软肋,这样的人,最好控制,最好利用。

  只要稍加引导,稍加诱惑,便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自己埋在九境最深的一颗棋子。

  可若他知道当年之事,那这个九皇子就留不得了。

  一个对自己怀恨在心又天赋异禀的敌人,比十个明刀明枪的对手都危险。

  现在他还嫩,翅膀还没硬,可假以时日,等他长成了,等他的天赋完全展露出来......

  梅景的杀意在心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急。

  先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晏中怀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呼吸变得粗重,满腔杀意几欲要迸出来。

  他的脑子里全是母妃的脸。

  她坐在他的床边哄他入睡,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她对他说:

  “怀儿,你要做个好人。”

  “莫要...莫要落个跟母妃一般的下场......”

  ......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晏中怀只觉得他整个人都是冷的,他几乎要控制不住。

  他想转身扑上去,把这个男人的喉咙撕开,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疼!

  可恰恰就在这时候,少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很轻,很淡,带着她漫不经心的调子:

  “细微的情绪是隐藏不住的,每次我故意惹你,试探你底线的时候,你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太深了。”

  晏中怀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她正站在他跟前,笑着安抚让他忍住,别冲动。

  奇迹般,他的呼吸骤然稳了下来,那股翻涌的杀意还在,可它不再控制他了。

  是他,在控制它。

  晏中怀闭上眼睛,又睁开,凤眸里那层几乎要碎裂的冰面重新凝实。

  他知道梅景在做什么。

  他在试探。

  试探他知不知道当年的事,试探他对九境皇有没有怨恨,试探他值不值得被利用。

  梅景行至他跟前,晏中怀抬起眼,“母妃仅是宫婢,怕是没机会接触九商国主。”

  梅景定定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许久许久,久到少年唇角都向下压了半分。

  其凤眸冷得像深冬的湖水,结了厚厚的冰层,可冰面下有什么,谁也看不清。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情绪,那便是不悦,一种被人拦了路的不悦。

  “哈,”梅景倏地就笑了,“原来如此,是孤唐突了。”

  梅景稍一侧身,让开路。

  晏中怀提步继续往前走,却听梅景在身后叹道: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若当初九境皇给你们母子些许慰问,或许你母后还能好好活着吧......”

  晏中怀浑身一颤,倏地转身,眼底寒芒乍闪。

  梅景抬眼,看到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气,瞬息笑了。

  他踱步上前,近乎贴着晏中怀的耳根,声音极低:

  “你缺势,孤缺人才。”

  “你若与孤合作,孤保九境皇死无全尸,任你处置,如何?”

  ......

  国子监武院学舍。

  梅白辞因今日之事,如何都睡不着,便想着做些什么来消耗点体力。

  于是,他将主意打到了武院甲班学子身上。

  他挑了下眉,举起铜锣便开始敲,边敲边喊:“集合!集合了!集合了!”

  学舍内,一片寂静。

  “......”梅白辞挑了下眉。

  须臾,他似想到了什么,薄唇漾起邪佞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既然无人听见,本殿便去跟永安公主言说一声吧。”

  话音刚落,梅白辞便听见学舍内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