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是下坡,骑着顺风。

  陈清河也没怎么用力蹬,车轮子转得飞快。

  等到村口的时候,日头还没落山,挂在树梢上,红彤彤的。

  这会儿离社员们下工还有一阵子。

  地里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吆喝,那是别的队还在抢最后一点光亮。

  陈清河熟门熟路地拐进自家院子。

  “妈,我回来了。”

  李秀珍正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择菜,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陈清河把布兜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都买着了。”

  先拿出用旧报纸包好的三本医书,李秀珍看了一眼,点点头:“书买着了就好。”

  又拿出用草绳捆好的两斤猪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李秀珍接过来掂了掂,脸上笑意更浓:“这肉好,晚上咱炖了吃。”

  接着是半斤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糖块裹在透明的玻璃纸里,在桌上堆成一小堆。

  李秀珍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放下:“糖是好东西,留着待客用。”

  可当陈清河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黄色的铁皮罐子时,李秀珍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麦乳精。

  这年头,这可是金贵物件,一般人家走亲戚送礼都舍不得买。

  一罐要好几块钱,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干半个月的工分。

  “你个败家玩意儿!”

  李秀珍把针线笸箩往炕上一放,指着那个铁罐子就开始数落。

  “那肉和糖也就算了,你买这个干啥?”

  “咱家啥条件啊,喝这种资产阶级的糖水?”

  “这一罐子得多少钱?你也不心疼?”

  老太太是真的心疼钱,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清河也不顶嘴,就站在那儿听着,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模样。

  他知道,这是老一辈人的过法,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妈,买都买了,供销社那是只管卖不管退的。”

  “再说了,您这咳嗽老不好,得补补。”

  “这东西有营养,比喝那些苦药汤子强。”

  李秀珍还在那絮叨,说什么瞎讲究、糟践钱。

  陈清河也不反驳,只是把东西归置好。

  反正不管怎么骂,东西是进了家门,总不能扔了。

  以后每天冲一杯,她不喝也得喝。

  这就是先斩后奏的好处。

  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好,陈清河没在屋里多待。

  他推起院子里的那辆大金鹿,出了门。

  这车是队里的公产,用完了得还回去,不能在自家过夜。

  大队部离他家不远,走路也就五六分钟。

  院子里静悄悄的,会计室的门敞开着,能听见里面算盘珠子的响声。

  陈清河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锁好,然后走到会计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周满仓的声音。

  推门进去,周满仓正伏在桌上对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陈清河,脸上露出笑容:“清河回来了?这么快?”

  “嗯,东西买着了,就赶紧回来了。”陈清河把自行车钥匙递过去,“周叔,车还您。”

  周满仓接过钥匙,挂在墙上一排钥匙中的某一个钩子上,随口问道:“都买着啥了?”

  “买了点日用品,还有两斤肉。”陈清河没提麦乳精和糖。

  “哦,那挺好。”周满仓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对账。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清河转头看去,只见马德福、朱大强,还有王秀芹正从院子外头走进来。

  看他们的样子,显然是刚下工,身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脸上带着疲惫。

  马德福走在最前面,一进院子就看见陈清河,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哟,清河在这儿呢?”

  “嗯。”陈清河点点头。

  朱大强跟在后头,也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陈清河,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听说你们小队今天下午三点多就下工了?真的假的?”

  这话一出口,王秀芹也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询问。

  陈清河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但还是点点头:“嗯,高粱都割完了,队长让我们提前下工歇歇。”

  “三十亩,三天就割完了?”马德福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我们小队那二十亩谷子,今天才割了不到一半,还得干两天呢!”

  “就是,”朱大强接话道,“你们这速度也太快了。咋干的?有啥诀窍没有?”

  陈清河笑了笑,语气平静:“没啥诀窍,就是大家伙儿齐心协力,再加上动作标准了点儿,效率就上来了。”

  马德福吧嗒了两下嘴,似乎在琢磨这其中的门道。

  “不管咋说,你是真行。”

  “明天我也去你们地头瞅瞅,看看到底是啥法子这么快。”

  陈清河也没拦着,大大方方地点头。

  “成啊,马叔你是老把式,正好去给我们指点指点。”

  客套了两句,陈清河就告辞了。

  他的进度早就跟赵大山报备过了,没必要在这儿跟着排队汇报。

  看着陈清河远去的背影,挺拔又稳当。

  朱大强摸了摸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这几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此时,回村的土路上,全是下工的社员。

  大家扛着锄头镰刀,三三两两地走着。

  陈清河大田队提前完工的事,早就成了大家嘴里的谈资。

  “听说了吗?陈清河他们小队,三十亩高粱,三天就割完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

  “我亲眼看见的,下午三点多他们就收工往回走了。”

  “我的天,这速度,比往年快了一半还多!”

  “人家陈清河有本事,带着大家伙儿干得又快又好。”

  “可不是嘛,选他当小队长,真是选对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敬佩的,当然,也少不了说闲话的。

  “哼,赶那么快干啥?显摆自己能耐?”

  “就是,把标准定那么高,让咱们这些慢的咋办?”

  “我看啊,他就是想出风头。”

  “出风头咋了?人家有本事出这个风头,你有吗?”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赶紧回家吃饭吧。”

  陈清河走在人群里,听着这些闲言碎语。

  他步子迈得很稳,脸上没啥表情。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才哪到哪。

  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