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内,除容舒之外,嬷嬷婢女们听了“退婚书”三个字,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相视一眼。

  个个脸上都有诧异之色。

  见状,容舒便悄悄将底下的人都遣散了出去,并顺带合上阁门。

  任风玦知道这事拖到现在,也该有个结果。

  但他还是看向了任瑄:“父亲,此事你可应承?”

  任瑄沉吟了一声,才道:“昨夜为父想了一宿,觉得你曾经的说法很对,这‘指腹为婚’之事,确实有失公允。”

  “既…是熙墨不想嫁你,为父无话可说。”

  任风玦只觉得这话听着很怪,却也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

  他又看向了荣氏:“母亲以为如何?”

  荣氏倒是轻叹了口气,这才说道:“熙墨这孩子的性子率直,我是真喜欢,但婚姻之事,确实不可强人所难,是以,为娘亦无话可说。”

  “……”

  听到这里,任风玦才知道哪里不对了。

  明明这些话都是他曾经说过的,现在倒从他们口中出来了。

  原来,不是道理讲不通,而是在他这里“不通”。

  他默了默,又看了对面的夏熙墨一眼,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既如此,这退婚书……”

  “现在就写。”

  夏熙墨起身,直接从旁边的案上拿来早先让容舒备的笔墨与纸。

  一并递到了任风玦的跟前。

  望着这些东西,他的心情有些许复杂。

  但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还是缓缓提了笔。

  退婚书并非休书,可意简言赅,几字道明。

  任风玦平日没少拿笔,却从未似此刻这般“词穷”。

  憋了好一会儿,才算将这历时了十六年之久的婚约,画上了句号。

  落款署名时,心底竟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夏姑娘。”

  任风玦将白纸黑字的文书递了过去。

  夏熙墨伸手接过时,却破天荒对他说了两个字:“多谢。”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没想到,却是在这种场合之下。

  “不必言谢。”

  任风玦压着心里头那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故作轻松地向她说道:“夏姑娘日后有任何需要我,抑或是需要侯府的地方,直接言明就好。”

  “嗯。”

  在拿到“退婚书”的那一刻,夏熙墨立即就感受到了身体的“实感”。

  那种感觉,能让双脚踩在地上更加真实,四肢百骸也在瞬间恢复了暖意。

  耳目澄澈,灵台清明。

  让身体的感触,与心绪的变化,都变得更加灵敏。

  魂体相融之后,竟是这样的感觉。

  无忧也忍不住在灯里为她高兴,“真好啊,完成‘夏熙墨’的遗愿,你现在算是彻底获得这具身体了。”

  这也相当于,从此刻起,她才算是完整拥有这具身体。

  虽然退了婚事,荣氏还是想留夏熙墨在府上多待一会儿。

  而任风玦想到颜正初与余琅还在府上,便去北苑客房找他们。

  余少卿正因昨晚被鬼物煞气入侵后处于昏死状态,错过了在幻境之中的经过而懊恼。

  但在见到任大人的那刻,却发现对方看起来竟比自己还要失意。

  他又一下子来了兴趣,说道:“任大人早上是不是又跟夏姑娘闹别扭了?”

  任风玦听他用的是“又”字,不禁轻皱了一下眉头。

  “你这话说的,我好似常常与她闹别扭。”

  余琅笑道:“倒也不算是常常,上回见,还是得知郑道远死讯的那个早上。”

  他记得一清二楚。

  让任风玦都忍不住细想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哪有的事?简直一派胡言。”

  余琅却振振有辞:“我可没有胡说,关跃都看出来了。”

  “……”

  “不过今日又是什么事?”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根本不想提此事,只问;“颜道长去哪儿了?怎不见他在客房?”

  余琅回道:“听他说,想去湖那边走走。”

  湖?

  任风玦立即想到了南川院。

  料想他真正想要看的地方,应该是那里。

  思及此,他忽然想到,昨夜那个鬼物,所提到的“剑”。

  颜正初会不会知道一些?

  思忖间,倒将暂时无处排解的烦闷,给暂时抛掷脑后了。

  任风玦打算也去南川院看看,余琅见状,连忙尾随其后。

  二人来到后苑听雪湖时,湖边并不见颜正初的身影。

  与任风玦预测之中一样。

  此刻的颜道长正站在南川院门前发呆,却没有进去。

  可即便不进去,他也能感受到小师叔任曜的气息。

  想到曾经的云鹤山,在日渐式微之时,因出了任曜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才重新被世人想起…

  而随着他“消失”,云鹤山又沉寂了。

  颜正初在南川院前站了许久,直到任风玦与余琅到来,才让他慢慢回神。

  “颜道长,一起进去看看吧。”

  任风玦如同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什么也不问,径自走在了前面。

  晨时,阿冬来找过他,说昨夜见一名陌生女子从北苑出来,他一路跟随至此,却突然没了踪迹。

  根据他的描述,这个人,很有可能是白掌柜。

  她来此,有没有可能也是为了小叔的剑?

  颜正初原本不敢进入。

  但转念一想,反正侯府也进了,侯爷也见了,又何妨再多一个南川院?

  还是回去一并向师父请罪吧。

  任风玦推开院门,一切都与他记忆中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十几年过去了。

  侯府历经岁月,也进行了几次修葺。

  侯爷老了,他也长大了。

  唯有这南川院“十年如一日”。

  尾随其后的颜正初与余琅对这满屋子“似法器又似玩具”的东西,一阵赞叹。

  到底是怎样的脑子,才能想出这样精妙的设计?

  颜正初对每一件法器都如获至宝,“妙啊…”

  任风玦笑着看他:“道长若是喜欢的话,不妨选两件称手的去用…”

  “当真?”

  颜正初眼睛都亮了,他看上了一枚精致小巧的八卦玉葫芦,想去拿,又顿住:“算了,若是拿了,回去只怕被骂得更凶。”

  任风玦却直接将玉葫芦塞给他,“这些东西留在这里,也是‘明珠蒙尘’,倒不如赠予道长,还能物尽其用。”

  听了这话,颜正初才高高兴兴将东西收了。

  趁此,任风玦却问了一句:“道长你可知,我小叔是不是有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