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啥呢?好好养病,别瞎想。”

  “我是说的实话。”

  “我们也没干啥,就送了饺子。”

  秦荷花催乔树生坐下一起吃。

  丰师傅坐在病床上,看着那两盘菜,看着那碗饺子,看着上面暖黄的灯。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韭菜鸡蛋馅的,真香。

  “树生,吃了饭你就回去吧,明天再来,今天过年。”

  乔树生在床边坐下,也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鸡肉。

  “年年都过年,我都到了这个岁数,还在乎这一个晚上?”

  丰师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

  “吃吧。”乔树生打断他,“荷花包的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丰师傅低下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这个是白菜猪肉的,汤汁足,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

  他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没出声,就那么淌着,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

  乔树生假装没看见,低头吃菜。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咀嚼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鞭炮声。

  秦荷花去洗衣池洗手巾和袜子了。

  过了一会儿,丰师傅开口,声音哑哑的。

  “树生,我这一辈子,没啥本事,孤家寡人一个。年轻时候也风光过,也让人踩进泥里去,再后来自己做小买卖,半辈子就跟卤肉打交道了。寻思着挣点攒点,等老了干不动了,就回家待着,有钱再找个人伺候老。”

  乔树生听着,没接话,他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

  丰师傅继续道:“我想着,哪天死了,就死了,没人知道。等有人发现了,都臭了,哈哈……”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让你们家这么伺候着。住院有人送,过年有人陪,还送饺子,送鱼,送鸡……”

  他说不下去了。

  乔树生放下筷子,看着他。

  “丰叔,你说这些干啥?”

  丰师傅抬起头,眼泪还在流。

  乔树生道:“你帮了我们家多少年?卤肉店开业那年,要不是你,我们能起来?那些配方,那些手艺,你教了我们多少?我们搭把手,不是应该的?”

  丰师傅,“哪有应该不应该?我也不是帮你,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咱先说好了,我有钱,不用你们出钱,要是得了那死病,我就不治了。”

  乔树生斥道:“别说那些没用的,好好养病,好了出院,还住你那个屋。初一我们去给你拜年,还得吃你做的卤肉呢。”

  丰师傅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乔树生也不管他,继续吃菜。

  因为丰师傅这一病,家里的氛围也不好了。

  初五开始,医院里的人慢慢多起来,走廊里有了脚步声,护士站的值班表换成了正常班,检查室的灯也亮了。

  丰师傅被推着进进出出,抽血、拍片、做CT,一样一样查过去。

  乔树生和贺向北轮流陪着,推轮椅,拿单子,取化验单,跑上跑下。

  秦荷花隔三差五会来送饭,送完就走,不多待。

  她来,不让松柏和麦穗去。

  “等我老了,你们再跑跑没事。我不去,他该多想了。”

  松柏知道娘什么意思,没说什么。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了。

  一张一张的单子,医生看了又看,眉头皱起来。

  乔树生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问道:“大夫,咋样?”

  医生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灯看。

  “这儿,”他指了指,“这个阴影,看得不是很清楚。边界不光滑,形态也不太规则。”

  乔树生盯着那片阴影,看不懂,但心里头咯噔一下。

  贺向北问:“是啥?无法确诊吗?”

  医生摇摇头,“不好说,从现有的片子看,肺炎肯定有,但底下有没有别的东西,看不出来。咱们医院的设备,就这个水平了。”

  他顿了顿,看着乔树生和贺向北。

  “想确诊,我建议你们去省医院,那边的设备先进,能看得更清楚。如果有问题,也能早点处理。”

  乔树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我们回去商量商量,谢谢大夫了。”

  他拿着片子,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初七,卤肉店要开业了。

  秦荷花在店里忙了一天,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晚上回家,乔树生跟她说了医生的话。

  秦荷花听完,没说话,低头收拾碗筷。

  收拾完了,才坐下来,看着乔树生问:“去省医院,得花多少钱?”

  乔树生想了想,“检查费、路费、住宿费,少说也得大几百。要是真查出来啥,治病还得另算。”

  秦荷花点点头。

  “钱,丰师傅自个出,他说他有钱。”

  丰时俊确实有钱,存折上至少是五位数。

  “那就他出,咱出力。”秦荷花又想起一件事来,“护工得赶紧找了,你一个人跑省医院不行,得找个帮工,你不能天天在医院。”

  别小看废品收购站,天天灰头土脸的,一年不少挣,交给谁也不放心。

  说句焦不干的大实话,他们会照顾丰师傅,但不是在放弃自家生意的基础上。

  那叫圣父圣母。

  乔树生道:“四女婿托人打听了,有个老张,以前在医院干过护工,愿意来,明天让他过来看看。”

  这件事吧,宜早不宜迟,贺向北帮着联系了医院,正月初八就动身了。

  丰师傅一走,技术这一块,就全是秦荷花了。

  她又管前面又管后面,不是一般的忙,就让四粮当起了店长,出货进货全是他的。

  工资也涨了百分之三十,由月七百涨到了月九百。

  奖金另算。

  ——

  麦穗的高三从正月十二就悄眯眯地开学了,事先给学生上了动员课,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不苦不累,高三无味。

  热血沸腾之际,还有相对温情与减压的: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就问高三学生,哪个不想学,不爱学,不去学?

  当然少不了敲山震虎,如果还有人举报,就要考虑自己的弟弟妹妹了,也要冒着被全校通报的危险。

  别以为找不到你,只要你是个人名,都会知道你是谁。

  果然开学之后,教育局那边静悄悄地。

  受这种大环境的影响,麦穗被裹胁着学习,也没觉得有多苦了。

  等麦穗两个星期后回来,丰师傅已经从省医院回来了,该做的检查都做了,结果并不好,很不好。

  自己的身体状况,丰师傅最清楚,所以结果一出来,他就要看诊断结果。

  他对乔树生说:“不用瞒着我,我有权利决定要不要治,怎么治。”

  在医生的建议下,乔树生还是把诊断报告单拿了出来。

  已经不乐观了,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