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入夜后气温骤降。

  紫荆公寓412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暖气片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水流声,四张书桌上的台灯把天花板映出四团暖黄色的光。

  顾屿刚洗完澡回来,头发还带着水汽。

  他一推门,就看见孙磊站在自己桌前,双手有些局促地搓着,姿势僵硬得像罚站。

  “干嘛呢。”

  顾屿拿毛巾擦着头发,随口问了一句。

  孙磊抿了抿嘴,抬头看向顾屿,眼神很认真。

  “顾屿,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吃个饭。”

  孙磊说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我做的那些视频……真有人看。上个月提现,到账了三千多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你当时把手机借给我的时候说是天使轮。我琢磨了很久,天使轮的意思我查过了,就是最早投钱给你、相信你能成事的那个人。”

  “我知道去太高级的地方可能请不起,但去学校外面吃顿好的还是没问题的。我妈也说,受人滴水之恩,不能装看不见。这顿饭我必须请。”

  顾屿看着孙磊那副生怕被拒绝的模样,没有推辞,欣然笑了笑。

  “行啊,有人请客当然有空。就这周末吧。”

  顾屿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嘴角微微挑起一抹笑意,

  “不过既然是天使投资人赴宴,能不能带个家属?”

  孙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顾屿说的“家属”是指谁,重重点了一下头。

  “能!当然能!你想吃什么随便挑,管够。”

  上铺的沈昭野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那张圆脸照得忽明忽暗。

  “磊哥这波属于知恩图报的标杆了啊。等你以后粉丝破百万,这段请天使投资人和校花家属吃饭的故事拿出来讲,妥妥的一波热搜。”

  孙磊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沈昭野也不在意,突然坐直了身体,手机怼到顾屿面前。

  “哥们儿你快看这个!李子柒又更新了!”

  屏幕上是回音APP的播放页面。画面里,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蹲在灶台前,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手里的铁锅翻炒出腾腾热气。

  十五秒的视频,没有一句台词,只有柴火噼啪声和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响。

  右下角的点赞数字已经跳到了67万。

  “这姑娘绝了。”

  沈昭野语气里全是感叹,

  “上个月她那条砍竹子做竹筒饭的视频,我翻了一下评论区,全在问她是哪个村的。A站那边的完整版更猛,四分多钟,弹幕密得把画面都盖住了。”

  他往下划了划,调出李子柒的个人主页。

  “你们看这数据,十月初注册的,现在粉丝已经三十八万了。一个月涨三十八万,还是拍做饭和干农活,搁以前谁敢信?”

  顾屿坐在椅子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会心一笑。

  三十八万只是开始。

  前世的李子柒,全平台粉丝过亿,YOUTUbe订阅量碾压CNN,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代表一种文化输出”。

  她拍的不是做饭,是中国人骨子里那种与自然共生的生活哲学。

  而在这一世,回音APP给了她一个更早的起飞跑道,“香蕉计划”的现金补贴让她不至于在最穷的时候放弃。

  文化出海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但真正能打穿语言和国界壁垒的,从来不是官方宣传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行了行了,别刷了。”

  顾屿把自己的华为Mate1插上充电线,

  “明天还有早八。”

  沈昭野刚要缩回被窝,对面床铺上一直辗转反侧的季时安突然停下了动作,开了口。

  “顾屿。”

  顾屿抬头。

  季时安从床上坐了起来,细框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床尾的栏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五分钟。

  “问你个事。”

  “说。”

  季时安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显然经过了反复组织。

  “怎么确定一个女生……喜不喜欢你。”

  412室安静了。

  沈昭野从被窝里弹起来,孙磊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向季时安。

  季时安的耳根开始泛红,但表情依旧平静。

  顾屿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两秒。

  “你先搞清楚一件事。”

  季时安抬眼看他。

  “你首先要确定的,不是她喜不喜欢你。”

  顾屿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而是你喜不喜欢她。”

  “不能因为觉得对方可能对你有意思,你就顺水推舟地去回应。那不叫喜欢,那叫被动接收。感情这东西一旦起了头,收不回来的。你没想清楚就往前走,最后伤的是两个人。”

  季时安沉默了几秒,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沈昭野一个鲤鱼打挺从上铺翻下来,拖了把椅子坐到顾屿旁边,双手撑着膝盖,一脸求知若渴。

  “顾爷,您继续,您继续。咱宿舍就您一个有实战经验的,您得给兄弟们补补课。”

  孙磊没说话,但笔已经放下了,整个人转过椅子面朝顾屿的方向。

  得。

  顾屿看着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心里知道今晚这觉是别想早睡了。

  “第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别没事就问人家'你在干嘛'。这三个字是社交癌症晚期的典型症状。你每天发三遍'在干嘛',对方回你三遍'没干嘛',然后你们俩共同完成一次毫无信息量的无效对话。”

  沈昭野的手默默伸到背后,锁了手机屏幕。

  “你要聊天,就带着内容去。看到一篇有意思的文章,截个图发给她,说‘这个让我想到你上次说的那件事’。关键词是关联。让她知道你记着她说过的话,比你说一百句‘想你了’管用。”

  “第二条。”

  顾屿竖起第二根手指,

  “约人家出来别问'你有空吗'。这句话把决定权完全丢给了对方,逼她在'拒绝你'和'委屈自己'之间做选择。你应该说,'周六下午三点我要去某某地方,你要不要一起'。时间、地点、事由全给齐了,她只需要回答去或者不去。你承担的是发起者的压力,给她的是舒服的选择空间。”

  沈昭野掏出手机开始打字记笔记,被顾屿一眼瞪了回去。

  “第三条,最重要的一条。”

  顾屿收回手指,语气放平。

  “别装。”

  “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展示什么样的自己。孙磊你朴实,你就朴实到底。沈昭野你话多,你就话多到底。时安你安静,你就安静到底。”

  “你一装,对方能闻出来。女生在感知情绪这件事上,精度比任何算法都高。你刻意表现出的‘优秀’和你本身的‘真实’之间有一道缝,她迟早会踩进去。到那个时候,塌的不是人设,是信任。”

  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暖气片的咕嘟声格外清晰。

  沈昭野嘬了嘬牙花子,感慨道:

  “妈的,我二十年白活了。”

  孙磊难得露出一个笑,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顾屿看着对面床上的季时安。

  这个平时在宿舍存在感最低的室友,此刻抓着被子,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比平常多了几分不确定。

  “所以——”

  顾屿拉长了尾音,嘴角挑起来,

  “时安,你有目标了?”

  季时安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他低下头,把被子拉高挡住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没有。随便问问。”

  沈昭野的笑声率先炸开来,孙磊跟着闷笑出声,连上铺空荡荡的被子都在颤。

  “随便问问?”

  沈昭野笑得直拍大腿,

  “我活到这么大,就没见过哪个人'随便问问'能把耳朵红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