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银幕上光影流转,那一抹幽蓝映得两人的脸庞明明灭灭。

  这就是詹姆斯·卡梅隆的顶级理解。

  哪怕剧情倒背如流,当巨大的船头切开北大西洋海面,BGM《SOUthamptOn》响起的瞬间,那种宿命般的史诗感依旧能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顾屿的心思显然没在船上。

  他余光观察着身旁的苏念。

  这姑娘入戏太深。

  沉重的3D眼镜压在她小巧的鼻梁上,有点往下滑,她时不时伸出食指推一下。

  那桶爆米花早就被打入冷宫,她微张着嘴,眸光随着剧情闪动,像只第一次看世界的猫。

  对2012年的高中生,尤其是苏念这种被题海封印的乖乖女来说,好莱坞顶级工业的视觉暴击简直是降维打击。

  直到那个传说中的“名场面”突袭。

  杰克手执炭笔,眼神拉丝。

  露丝解开丝绸晨袍,那一颗名为“海洋之心”的蓝钻挂在雪肤之上,晨袍顺着肩头缓缓滑落。

  原本还在咔嚓咔嚓嚼爆米花的声音,瞬间集体消失。

  苏念整个人紧绷成了一张弓,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了。

  虽说是学过人体素描的美术生,但要在电影院这种公共场合直面那种冲击力,实在有些超纲。

  她下意识抓起奶茶想战术喝水,掩饰即将到来的尴尬,吸管甚至因为手抖差点戳到下巴。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甚至有人偷偷把3D眼镜扶正,准备迎接那个足以载入影史的画面时,银幕上的镜头突然诡异地拉近放大。

  原本应该展露无遗的曼妙身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了整个屏幕的、硕大无比的露丝头部特写。

  脖子以下,一刀切,全给裁没了。

  “切——!!”

  整个影厅原本压抑的死寂,瞬间变成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失望嘘声。

  后排甚至有个大哥没忍住,小声骂了句:

  “搞什么飞机,我是来看3D的,不是来看大头贴的!”

  苏念叼着吸管,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满脸错愕。

  这……这就没了?

  她还没来得及从那种“严阵以待”的紧张情绪里抽离出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技术性调整”给整不会了,原本捂着眼睛的手悬在半空,显得格外滑稽。

  “噗嗤。”

  身边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顾屿身子微倾,温热的气息混着戏谑钻进她耳朵:

  “怎么?苏学霸这表情……好像有点失望?”

  “谁……谁失望了!”

  苏念差点被奶茶呛到,慌乱地放下杯子,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是被戳中心事的羞恼,“我是觉得这就对了!这种……这种画面本来就该剪掉,有什么好看的!”

  “是吗?”

  顾屿挑眉,一脸看破不说破的坏笑,指了指大银幕上那个甚至连锁骨都快看不见的大特写,

  “这可是2012内地特供版‘大头泰坦尼克’。看来广电总局为了保护咱们这些祖国花朵的身心健康,真是操碎了心,硬生生让露丝把衣服给穿回去了。”

  “你闭嘴!”

  苏念羞得耳根子都要滴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刚才确实紧张得手心冒汗,心里一边喊着非礼勿视,一边又忍不住好奇,结果这情绪完全铺垫了个寂寞,反而被顾屿看了笑话。

  “行行行,我闭嘴。”

  顾屿耸耸肩,身子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嘴角还挂着那抹欠揍的笑意,

  “不过刚才某人那是严阵以待啊,连眨都不敢眨一下。这求知若渴的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审视什么高考压轴题的解题步骤呢。”

  “我是……我是为了观察构图!”

  苏念死鸭子嘴硬,把头猛地扭向一边,

  “再说了,我就算想看也是带着艺术批判的眼光!跟你这种……这种满脑子废料的人不一样!”

  她为了证明心底无私天地宽,硬着头皮死盯屏幕上那张巨大的脸,只是那急促起伏的胸口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兵荒马乱。

  顾屿看着她这副明明羞得想钻地缝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眼神暗了暗。

  他没再逗她,转头看向银幕。

  那辆停在货舱里的老爷车出现了。

  车窗因热气变得模糊,紧接着,一只手重重拍在满是雾气的玻璃上,缓缓滑落,拖出一道暧昧至极的手印。

  苏念刚稳住的心跳,瞬间飙到了180迈。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生物书她可是背过的。

  这暗示,比刚才的裸画还要让人上头。

  她如坐针毡,下意识想把腿上的外套往上拉,似乎把自己裹成蚕蛹才有安全感。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在黑暗的掩护下,借着那件深蓝卫衣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探入领地。

  苏念的手正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袖口。

  顾屿的手很大,并没有那些言情小说里写的干燥清爽,反而带着微微的汗意和灼人的温度。

  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苏念像被高压电击中,浑身一颤。

  本能想缩回,可那一瞬间,某种渴望压倒了理智。

  她没动,任由那股热源顺着皮肤纹理渗透进来。

  影厅漆黑,只有银幕的光在跳动。

  耳边是杰克和露丝的喘息,眼前是那只拍在玻璃上的手。

  而在现实的黑暗角落,卫衣之下,两只年轻的手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

  顾屿的手指动了动,强势地挤入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

  这姿势太过亲密,带着一股霸道和占有欲。

  苏念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她猛地侧头瞪向顾屿,却发现这人正目不斜视地盯着银幕,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无意识的举动。

  装!

  接着装!

  苏念咬紧下唇,心里的羞恼在顾屿指尖轻轻摩挲她虎口的一刹那,化作了一滩春水。

  她没有挣脱。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大脑还没下达指令,手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稍稍用力,回握住了他。

  掌心贴合,严丝合缝。

  这一刻,泰坦尼克号还没沉,但苏念觉得自己已经溺水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电影演了什么,苏念基本没看进去。

  她全部的感官神经都集中在了那只相扣的手上。

  直到《My Heart Will GO On》的前奏响起。

  巨轮断裂,垂直坠入漆黑冰海。

  杰克趴在木板边缘,眉睫结满冰霜,眼神却温柔得要命。

  “PrOmiSe me, yOU'll SUrvive. That yOU WOn't give Up…”

  (答应我,你要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

  影厅里抽泣声此起彼伏。

  苏念泪点不低,但此刻,那种生离死别的绝望感,配合手心滚烫的温度,却让她鼻子发酸。

  如果不曾拥有,或许失去的时候就不会这么痛。

  恐慌感如潮水般涌来。

  身边的少年是热的,手是热的。

  但如果有一天,现实也像冰山一样撞过来呢?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两人的手背上。

  凉凉的。

  顾屿感觉到了。

  他在黑暗中侧头,捕捉到了少女眼角的微光。

  他没说话,也没递纸巾,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握得更紧,甚至有些发疼。

  像是在说:老子在。

  我在,船就不会沉。

  ……

  灯光大亮的那一秒,苏念触电般抽回了手。

  “走吧。”

  苏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抓起包就往出口冲,根本不敢看顾屿一眼。

  顾屿拎着半桶爆米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走出万达,天色擦黑。

  锦城的傍晚总是带着一股慵懒的烟火气,路边烧烤摊支棱起来了,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孔。

  这种世俗的热闹,瞬间冲散了电影里的悲剧感。

  两人沿河慢走。

  风吹乱了苏念的长发,她将碎发别到耳后,眼眶还红红的。

  “顾屿。”

  走了很久,苏念突然停步,转身看他。

  “嗯?”

  顾屿停下,目光落在她冻红的鼻尖上,

  “还没缓过来?电影是假的,杰克那是被编剧剧情杀,不然怎么骗你们眼泪。”

  苏念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她背对波光粼粼的锦江,眼神里透着一股少见的、超乎年龄的清醒与悲观。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船没有沉。”

  苏念盯着顾屿的眼睛,字字清晰。

  “如果杰克和露丝真的到了美国,他们真的会幸福吗?”

  顾屿嘴角的笑意微敛。

  苏念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急促:

  “露丝是贵族千金,从小锦衣玉食,她哪怕想反抗,可骨子里习惯了有人伺候,习惯了高雅的艺术沙龙。而杰克呢?流浪画家,居无定所,连船票都是赢来的。”

  “ **褪去之后呢?”

  “当露丝为了几美分的柴米油盐发愁,当杰克画不出画也换不来面包,当贫**夫妻百事哀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苏念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顾屿,你说。这种跨越阶级的爱情,如果没有那场海难做完美的遮羞布,最后是不是……只会变成一地鸡毛?”

  这一刻,她说的不再是电影。

  而是千金大小姐,和那个住在长顺街老破小里的普通少年。

  这才是现实。

  比冰山更硬,比深海更冷的现实。

  顾屿看着面前这个满眼悲观试图用理性逻辑推演未来的少女,沉默了。

  河风呼啸。

  隔着三米距离,两人对视。

  下一秒,顾屿突然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