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达影城的大厅里,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2012年4月,《泰坦尼克号》披着3D的马甲杀回院线。

  这艘沉了一百年的大船,硬是在智能手机还没统治人类视网膜的年代,炸出了万人空巷的排面。

  检票口的长龙里,空气成分极其复杂:百分之三十的焦糖爆米花,百分之七十的荷尔蒙。

  女生们抱着桶,男生们夹着可乐,脸上挂着那种“虽然我看过八百遍剧情但为了陪女朋友必须装作很期待”的标准表情。

  顾屿站在扶梯口,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人群,瞬间锁定了巨幅海报下的那个身影。

  太扎眼了。

  苏念今天脱了校服封印。

  米白色针织开衫,碎花连衣长裙,脚踩小白鞋,头发也没扎那个标志性的高马尾,而是柔顺地披着,别了个精致的珍珠发卡。

  她静静站在杰克和露丝相拥的海报下,自带柔光滤镜,把周围嘈杂的人群全衬成了背景板。

  路过的男生忍不住回头,几个胆大的掏出手机想**,结果被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直接劝退。

  不过,这位高冷女神现在的状态有点迷。

  她一会看一眼手腕上的手表,一会望向电梯口,手指把斜挎包的带子搅成了麻花。

  “看什么呢?望夫石啊?”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贴脸开大。

  苏念吓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一激灵,猛地转过头。

  顾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半米处,双手插兜,正歪着头一脸戏谑。

  “你……你走路没声啊?”

  苏念拍着胸口,清澈的杏眼里慌乱还没褪去,脸颊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

  “刚到。”

  顾屿耸耸肩,目光精准定位到她手里攥出汗的两张票,

  “不是说……别人送苏叔叔的赠票,快过期了不想浪费吗?怎么还专门取好票在这儿恭候大驾了?”

  苏念下意识把票往身后一藏,眼神开始乱飘:

  “我……我也是刚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取了。”

  “哦——顺手啊。”

  顾屿拖长了尾音,伸出手,

  “那给我一张,正好检票。”

  苏念犹豫了两秒,才不情不愿地把那张被手心捂热的票根递过去。

  “七排13座,七排14座。啧,正中间的黄金皇帝位。”

  顾屿晃了晃手里的票,语气宠溺又揶揄,

  “看来送苏叔叔票的这位朋友,不仅懂事,还是个选座高手啊,这眼光够毒的。”

  苏念的耳根更红了,她咬了咬下唇:

  “话多。还有十分钟,吃不吃爆米花?”

  “吃。有人请客,**才不吃。”

  顾屿回答得理直气壮。

  两人排队买了一桶焦糖味,顾屿抱桶,苏念捧奶茶,并肩往检票口走。

  周围全是牵手的情侣,空气里的甜度严重超标。

  苏念觉得有点缺氧,为了缓解这种暧昧的尴尬,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正经”话题。

  “那个……昨晚我爸回家又提你了。”

  “哦?”

  顾屿往嘴里扔了颗爆米花,

  “苏叔叔是不是又夸我帅得惊动**了?”

  苏念翻了个白眼,但这个白眼毫无杀伤力,反而透着股娇嗔:

  “自恋狂。不过因为你上次提的中台系统,还有那个外卖逻辑,他回去琢磨了一整晚,现在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苏念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几天他忙着筹备新业务,天天拉着高管开闭门会,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管我了。我就是溜出来看电影他也顾不上问一句。”

  说到这,她侧头看着顾屿,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藏不住的小骄傲。

  “顾屿,你说实话,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连那个平时眼高于顶的技术总监葛峰都对你服气得不行。我爸现在三句话不离‘小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流落在外的亲儿子。”

  顾屿脚步一顿。

  他在熙熙攘攘的通道里转过身,挺拔的身形刚好帮她挡住后面的人流。

  “苏叔叔这么喜欢我?”

  顾屿嘴角噙着坏笑,身子前倾,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那这事儿可难办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苏念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退无可退。

  “什……什么难办?”

  “你想啊。”

  顾屿扳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如果苏叔叔真把我当亲儿子,那咱俩岂不是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妹?这剧情走向太韩剧了,这不好。”

  苏念:

  “……”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把奶茶扣在这货脸上,顾屿话锋一转。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他眼里的笑意像是要把人溺死:

  “在古代,老丈人看女婿,那是越看越顺眼。如果苏叔叔是这个意思,那咱们这辈分就没乱。”

  “顾屿!”

  苏念羞愤欲死,脸红成了番茄,

  “你能不能正经点!谁是你……谁是你那个!”

  “我又没说你是那个‘女’。”

  顾屿一脸无辜地摊手,

  “万一苏叔叔想跟我拜把子呢?你看,他叫我小顾,我叫他苏叔叔,这不显得生分吗?按江湖规矩成了忘年交,那你以后见了我……”

  顾屿故意停顿,看着苏念快喷火的眼睛,慢悠悠吐出两个字:

  “得叫叔。”

  “你做梦!”

  苏念终于破防,抬起小白鞋,狠狠在鞋上踩了一脚。

  “嘶——”

  顾屿夸张地弯腰,

  “谋杀亲……亲叔叔啊!”

  “闭嘴!”

  苏念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冲进检票口。

  只是那慌乱的背影和红得通透的耳根,彻底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兵荒马乱。

  顾屿看着她的背影,揉了揉根本不疼的脚背,笑得像个偷腥成功的猫。

  这丫头,踩人都没舍得用力。

  ……

  影厅灯光渐暗。

  2012年的3D技术其实挺坑,眼镜重得压鼻梁,画面还暗。

  但谁在乎呢?大家在意的,是这三个小时的合法黑暗权。

  顾屿落座时,苏念正正襟危坐,手里死死捏着3D眼镜,目不斜视地盯着还没亮的大银幕,像是在进行什么神圣仪式。

  “给。”

  顾屿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甜的,补脑。”

  苏念没接话,机械地伸手抓了几颗塞进嘴里。

  “玩笑开过了?”

  顾屿凑过去,用气音问,

  “真生气了?”

  “没有。”

  苏念硬邦邦地回答,语气却软了下来,

  “就是觉得你……太滑头。明明跟我同岁,怎么跟个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似的。”

  而且还是个专门克她的老油条。

  无论学习、商业见解,还是这种日常斗嘴,苏念总觉得自己被牵着鼻子走。

  这种失控感让学霸很不安,却又……

  有点该死的依赖。

  “这叫成熟男人的魅力,懂不懂欣赏。”

  顾屿大言不惭。

  此时,灯光骤灭。

  经典的福克斯探照灯片头亮起,恢弘的音乐瞬间将所有人拉回1912。

  黑暗是最好的催化剂。

  视觉被剥夺,听觉和触觉就会被无限放大。

  苏念能清晰听到身边顾屿平稳的呼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那是阳光混合皂角的味道,干净得要命。

  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在黑暗中摸向爆米花桶。

  好巧不巧,苏念的手也刚好伸进去。

  指尖在桶里相撞。

  顾屿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尽管重生归来,手握亿万资产,连面对腾讯大佬都面不改色,但在碰到她微凉指尖的这一秒,他的心跳还是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稳住,没有像毛头小子那样触电缩回,也没急色地抓住。

  他只是轻轻顿了一下,极其自然地用小指勾了一下苏念的手背,像是一个无声的问候,然后抓起几颗爆米花,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咔嚓。”

  他在黑暗中咀嚼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挠在苏念的心尖上。

  这一瞬间的触碰,比直接牵手更要命。苏念脸烫得能煎蛋,心跳快得像要蹦迪。

  她甚至不敢转头,生怕那个家伙正借着微光欣赏她的窘迫。

  其实她猜错了。顾屿没看她。

  他戴着滑稽的3D眼镜,深邃地注视着大银幕,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却无意识握成了拳。

  画面上,年迈的罗丝看着深海探测器画面。

  “It’S been 84 yearS…”

  沧桑的台词回荡。

  顾屿有些恍惚。前世他也看过这一场,一个人缩在角落,看着杰克沉入海底,满脑子都是自卑和遗憾。

  而现在,重活一世。这艘注定要沉的大船再次起航,但他身边不再是空的。

  顾屿微微侧头,借着银幕的反光,看向身边明明紧张得要死还要强装镇定的少女。

  她的侧脸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美得像幅油画。

  顾屿无声地笑了,身子微微向左倾斜。

  这一次,没有遗憾。这一次,这艘船,老子把它买下来。

  “冷不冷?”

  他压低声音。

  影厅冷气确实开得像停尸房。

  苏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刚想嘴硬说不冷,一件带着体温的衣服已经盖在了腿上。

  是顾屿脱下来的卫衣外套。只穿白T的少年,在黑暗中显得单薄却充满力量感。

  “披着。”

  语气不容置疑,霸道得恰到好处,

  “感冒了还得找我借笔记,麻烦。”

  苏念的手指轻轻抓紧了腿上那件还有余温的外套。

  大银幕上,泰坦尼克号响起了起航的汽笛,震耳欲聋。

  但在苏念耳朵里,那声音远没有身边少年的呼吸声真切。

  她抿了抿嘴,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型:

  “笨蛋。”

  然后,她偷偷地,把身子往那个热源的方向,挪了一厘米。

  也就是这一厘米,让两人的肩膀,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地贴在了一起。

  电影开始了。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