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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川的右脚蹬地,整个人的重心压到了前脚掌上。

  腰胯发力,肩膀往前切,两步的距离被他一步跨完。

  那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的手已经从袖口抽了出来,指间夹着一管灰黑色的细长金属管件,拇指正往尾端的击发扳扣上摁。

  没摁到。

  陆川的右手从侧面切入,五指扣住了那截腕关节,虎口卡进桡骨和尺骨之间的窄缝。

  指节收拢。

  腕骨的活动余量归零。

  左手掌根同时拍在对方肘关节外侧,顺势往内旋了半圈,整条前臂被反向锁死。

  那管金属管件从指缝里滑落,磕在茶水台边缘,弹到了地面上。

  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

  【系统检测修正:近距离扫描完成。目标武器并非制式手枪,确认为改装型气压注射枪,管内残留高浓度神经毒素。修正威胁等级:S 。】

  两秒。

  从陆川迈出第一步到那管枪落地,前后不超过两秒。

  周围三排的将官,大多数人只看见了一幅画面:茶水台边上有个后勤人员好像绊了一跤,托盘掉了,茶杯碎了几只,旁边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弯腰去扶了一下。

  扶的动作有点不对劲。

  整个人被摁到了地上。

  六名特卫从过道两侧合拢过来,靴底的节奏整齐划一。

  两个人压肩,两个人锁腿,一个人控住后脑,最后一个蹲下身,用手帕把地上那管灰黑色的东西裹了起来。

  陆川单膝压在那个男人的后背上,右手始终扣着对方的腕关节。

  “搜。”

  一个字,声音不高。

  特卫把人翻过来的时候,金丝眼镜已经歪到了鼻梁一侧,镜腿折了一根。

  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台火柴盒大小的微型发报机,天线折叠在机壳背面,频段拨盘停在一个加密频道上。

  左侧后槽牙的位置,特卫的手指摸到了一个不属于正常牙齿的硬物。

  陆川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骨两侧,拇指和食指往两边掰开。

  后槽牙外侧包裹着一层牙色的伪装壳,壳里面嵌着一枚比绿豆还小的胶囊。

  氰化物。

  咬破即死。

  陆川两根手指探进去,把那枚胶囊完整地抠了出来,举在那个男人眼前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这张脸一眼。

  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左耳垂下方那颗痣——和刘广文审讯笔录里描述的“鱼刺”接头人体貌特征一模一样。昨天深夜京市保卫处回传的加密档案里,这张脸被标注在“总参服务局三处茶水班在编人员”的第一页。

  陆川在404厂通讯室里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

  “代号鱼刺,总参服务局三处茶水班,潜伏十一年。”

  那个男人的眼底有什么碎了,嘴唇哆嗦着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想死?”陆川的声音压得很轻。

  “你不配。”

  特卫把人拖了起来,双手反铐在身后,中山装的衣襟扯开了两颗扣子。

  程美丽坐在特一号的位置上,两手交叠放在手提包面上,姿势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她的表情没有变过。

  眉毛没皱,嘴角没抖,连呼吸的频率都稳稳当当。

  但椅子底下,她的膝盖在发抖。

  左膝盖碰着右膝盖,两片膝盖骨一直在轻轻打架,从陆川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开始了,到现在都没停。

  裙摆够长,盖住了膝盖。

  没有人看见。

  【系统提示:“深蓝”核心通讯员代号“鱼刺”当场落网,持续十一年的潜伏线彻底终结。震惊值×96,恐惧值×89,如释重负值×92。累计获得作精值 9600。】

  【系统隐藏成就解锁:铁骨柔情,临危不乱。额外奖励作精值 3000。当前作精值余额:108180点。】

  程美丽看完面板,关了。

  她从包里摸出润唇膏,拧开盖子,往嘴唇上抿了一层。

  盖子旋回去,放进包的侧兜里。

  拉链拉上。

  这套动作做完,她的膝盖终于不抖了。

  会场里的声音是从后排开始的。

  先是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个人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枪?在这种地方?”

  “枪口朝哪个方向的?”

  议论声从三五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低到高。

  前排那位七十多岁拄拐杖的老将军扭过头,盯着被架走的那个男人的背影,拐杖在地面上重重杵了两下。

  旁边孟将军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往后靠了靠椅背,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

  “那管东西的枪口方向……是朝着咱们这边的?”

  没有人回答他。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回过味来了。

  陆川把那枚氰化物胶囊和微型发报机用手帕包好,交给身旁的特卫少校。

  他转过身,沿着过道往主席台的方向走。

  步伐没变,和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军装上没有褶皱,领花端端正正,只有右手虎口的位置蹭破了一点皮,渗出了一线细红。

  他走上台阶,回到程美丽右边那把加椅上坐下来。

  程美丽的目光从包面上抬起来,扫了一眼他的右手。

  “破了。”

  “擦伤。”

  “回去上药。”

  “嗯。”

  两个人的对话加在一起不超过十个字。

  但程美丽的右手从包面上移开了,搭到了陆川的左手手背上。

  手指没有收紧,就那么轻轻地搁着。

  陆川没有回握。

  但他的手没有动。

  首长从主席台后方那排椅子上站了起来。

  秘书跟在他右后方半步,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着,钢笔还架在指间。

  首长摆了一下手。

  秘书停住了脚步。

  他一个人走下了主席台的台阶,穿过第一排座椅之间的过道,在陆川面前站定。

  陆川从椅子上站起来,立正。

  “首长。”

  首长看着他。

  六十多岁的人,站得比在场一半的年轻军官都直。

  他没有问“鱼刺”的事。

  没有问注射枪里装的是什么。

  没有问这个人潜伏了多少年,向谁汇报,传了多少情报。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那十一个弟兄,家里现在什么情况?”

  会场里的嘈杂声又一次安静下来了。

  陆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张了一次,没出声。

  又张了一次。

  “赵勇的母亲,去年查出了肺病,在县医院住了四个月,钱不够,我垫了一部分。”

  首长的眉心皱了一下。

  “孙铁柱的女儿今年五岁了,她妈改嫁去了隔壁镇,孩子跟奶奶过。”

  “马文昌的母亲眼睛没治好,住在村口他二叔家里,房子漏雨。”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个人后面都跟着一段不长的近况。

  说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又沉了半个音调。

  “刘海东的妹妹,缝纫机到现在没攒够,我去年托人送了一台过去,她没要。”

  “为什么?”首长问。

  “说是不知道谁送的,不敢收。”

  首长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手指。

  程美丽坐在旁边,听着陆川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下去。

  她的表情始终是平的。

  润唇膏的淡薄荷味还留在嘴唇上。

  但她搭在陆川手背上的那几根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

  陆川念完了第十一个名字。

  会场里没有声音。

  首长沉默了三秒,偏过头,对台阶上的秘书开了口。

  “记下来,十一户,一户不落。全部按烈属最高标准重新评定,住房、医疗、子女教育,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落实方案。”

  秘书的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去,刮出了细密的沙沙声。

  首长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陆川。

  “还有你。”

  陆川站得笔直,没有接话。

  “五年了,”首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该还你的,一笔都不会少。”

  他转身往主席台的方向走了回去。

  背影走出三步远的时候,程美丽感觉到陆川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腕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看他。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收回来,重新放到了包面上。

  陆川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条椅子扶手的距离。

  会场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一深一浅,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程美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提包面上那道刚才被她攥出来的褶痕。

  包是系统兑的,材质很好。

  这道褶痕,回去用蒸汽熨斗熨一下应该能平。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