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后的周家村,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土腥味。

  天刚麻麻亮,村口的铜锣就被敲得震天响。

  五百多号工人,加上村里自发赶来的老少爷们儿,乌压压地聚在村东头的那条烂泥路口。

  大家都穿着胶鞋,裤腿挽到膝盖,手里拿着铁锹、镐头,还有那种用来抬石头的大筐。

  顾南川站在最前头。

  他没穿那件显摆的皮夹克,而是换上了一身耐磨的粗布工装,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

  他脚下踩着一块大青石,面前放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那上面印着红色的骷髅头标志――炸药。

  这是陈书记连夜从县交通局批下来的“开山雷”。

  “都听好了。”

  顾南川没拿喇叭,嗓音有些哑,但在清晨的冷风里传得老远。

  “这条路,是咱们南意厂的血管,也是咱们全村人的出路。”

  他指了指前方那条蜿蜒曲折、只有两米宽的羊肠小道,尤其是中间那段被两块巨石夹着的“老虎口”。

  那是路最窄的地方,平时牛车过都得小心翼翼,大卡车根本过不去。

  “今天第一炮,咱们就炸这个‘老虎口’。”

  顾南川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群精壮的汉子身上。

  那是他挑出来的“爆破组”,领头的是个退伍的工程兵,叫老张。

  “老张,药量算准了吗?”

  老张手里拿着导火索,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战场上。

  “算准了。这石头硬,得用闷炮。打了六个眼,保证把这牙给它崩了。”

  “行,动手。”

  顾南川一挥手。

  人群立刻往后退,退到了安全线以外。

  老张带着两个人,猫着腰钻进了“老虎口”。

  填药、塞雷管、铺导火索,动作麻利。

  几分钟后,老张跑了回来,手里捏着导火索的尾巴。

  “点火!”

  “呲――”

  导火索冒出火花,像条火蛇一样窜向石缝。

  “捂耳朵!”

  顾南川大喊一声,顺手把身边的沈知意按进怀里,捂住了她的耳朵。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碎石像冰雹一样飞向半空,又哗啦啦地落下来。

  腾起的烟尘瞬间遮住了日头。

  还没等烟尘散尽,顾南川第一个冲了出去。

  “上!清石!”

  五百多号人,像是听到了冲锋号,嗷嗷叫着冲进了烟尘里。

  原本挡路的“老虎口”,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大缺口,两边的巨石被崩碎了大半,露出里面新鲜的白色石茬。

  “一二!起!”

  “一二!走!”

  号子声响彻山谷。

  顾南川没当甩手掌柜。

  他找了根最粗的杠子,和一个壮小伙搭伙,抬起了一块足有三百斤重的大石头。

  石头棱角分明,硌得肩膀生疼。

  但他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一步一个脚印地往路基边上挪。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烂泥里,瞬间就不见了。

  “厂长!这种粗活让我们干就行!”

  二癞子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想过来换手。

  “滚蛋!”

  顾南川喘着粗气,骂了一句,“你有那闲工夫,多去搬两筐碎石!咱们是在抢时间,不是在绣花!”

  这一幕,比什么动员大会都管用。

  原本还有些惜力的外村工人,一看厂长都这么拼命,谁还好意思偷懒?

  一个个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整个上午,那条烂泥路就像是被一群行军蚁啃过一样。

  碎石被清理干净,路基被挖宽,低洼的地方被填平。

  虽然还是泥路,但那宽敞的架势,已经有了通天大道的雏形。

  中午饭点,桂花嫂带着几个妇女,挑着担子送饭来了。

  这回不是在大棚里吃,而是直接送到了工地上。

  大桶的姜糖水,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咸菜炒肉丝。

  顾南川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碗姜汤,大口灌下去,辣得嗓子眼冒火,但身上的寒气也被驱散了不少。

  沈知意拿着一块湿毛巾,蹲在他身边,小心地擦去他脸上的泥点子。

  “肩膀破了吧?”

  她看着顾南川肩膀上那块被磨破的衣服,还有渗出来的血丝,眼圈有点红。

  “这点皮肉伤算个屁。”

  顾南川咧嘴一笑,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知意,你看这路。”

  他指着前方那条正在延伸的土路。

  “只要把这段‘老虎口’修通了,咱们的卡车就能直接开到县道上。以后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咱们的货都能运出去。”

  “这路,就是用金子铺出来的。”

  沈知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条路虽然丑陋、泥泞,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壮观。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货物,更是这五百多个家庭的希望,是周家村翻身的本钱。

  “嗯。”

  沈知意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瓶红花油,“晚上回去,我给你揉揉。”

  下午的活儿更重。

  路基填平了,还得夯实。

  没有压路机,就用石磙子拉,用木夯砸。

  “嘿――呦!嘿——呦!”

  沉闷的夯土声,一下下砸在地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大伙儿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人群外围,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正蹲在远处的草丛里,冷冷地盯着这一切。

  王二狗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饼子,眼神阴鸷。

  他看着顾南川那副众星捧月的样子,看着那条正在成型的大路,心里的恨意像毒草一样疯长。

  “修路?想得美。”

  王二狗吐掉嘴里的草根,摸了摸怀里那个冰凉的铁疙瘩——那是一把他从南方带回来的大号管钳。

  他没敢靠太近。

  顾南川现在气势太盛,周围全是人,硬碰硬那是找死。

  但他知道,这路修得再好,也得靠车跑。

  只要那辆解放卡车废了,这路就是摆设。

  “等着吧。”

  王二狗压低帽檐,转身钻进了密林深处。

  夜幕降临。

  工地上点起了火把。

  为了赶工期,顾南川决定挑灯夜战。

  火光映照着那一双双疲惫却亢奋的眼睛。

  顾南川站在新修的路基上,用脚用力跺了跺。

  硬实。

  “收工!”

  他大手一挥,“明天继续!照这个速度,三天就能通车!”

  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

  顾南川看着这群欢呼的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分。

  这第一炮,算是打响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回村的时候,黑暗中,一双贪婪而恶毒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最珍视的那台“钢铁巨兽”。

  那是南意厂的腿,也是顾南川的软肋。

  王二狗的嘴角,在阴影里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