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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说来就来。

  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刚盖好的红砖房瓦片上,溅起一串串白烟。

  才下了半个钟头,周家村那条唯一的进村土路,就变成了一条黄澄澄的烂泥河。

  牛车陷进去,半个轮子都看不见。

  解放牌卡车的轰鸣声停了。

  那五台刚安装调试好的冲压机,也跟着停了。

  不是因为没电。

  是因为没料了。

  李家庄那边收来的麦草,昨天下午拉回来最后一车后,就再也进不来了。

  车间里,五百多号工人眼巴巴地看着窗外那瓢泼的大雨,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焦躁。

  “这雨要下到啥时候啊?”

  “停一天工,可就少挣一块多钱呢!”

  “可不是嘛!俺家老婆孩子还等着这钱买盐打醋呢!”

  尤其是那些从外村来的工人,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在这儿吃住,睁眼闭眼都是开销,机器一停,那不是干赔钱吗?

  赵强――那个从县竹编厂跳槽过来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冲压车间的临时小组长了。他擦了擦机器上的油污,凑到顾南川身边,压低声音:“厂长,这路……怕是三天都干不了。工人们情绪有点不稳啊。”

  顾南川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烂泥路,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混着雨水的湿气,有些呛人。

  沈知意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给他披上了一件干爽的外套。

  “南川,别急。我算过了,咱们的伙食储备还够吃五天。大不了,就当给大伙儿放个假。”她声音温柔,想安抚他。

  “放假?”顾南川转过头,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焦急,反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毛的狠劲儿。

  “在我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假’这两个字。”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碾灭。

  “走,开会。”

  ……

  半小时后,食堂的大棚里。

  五百多号工人,加上周家村的社员代表,黑压压地挤在一起。

  雨点砸在草棚顶上,噼里啪啦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前面的那张桌子上。

  顾南川站在桌后,他身后是严松和周大炮。

  “我知道大伙儿心里慌。”

  顾南川没拿喇叭,但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慌什么?慌今天挣不着钱了?慌家里的婆娘孩子没米下锅了?”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慌就对了!”

  顾南川猛地一拍桌子。

  “今天是一场雨断了咱们的财路。那明天呢?是不是一场雪,一阵风,也能让咱们这五百号人停工喝西北风?”

  “你们想不想以后天天有肉吃?”

  “想!”底下有人扯着嗓子喊。

  “想不想以后刮风下雨,照样有钱挣?”

  “想!”这一次,是几百号人齐声怒吼。

  “好!”

  顾南川把手里的一个大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

  “那咱们就干一件,让这十里八乡都眼红,让县里领导都得给咱们竖大拇指的事!”

  他指着窗外那条烂泥路,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自己修路!”

  自己修路?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愣地看着台上这个疯子。

  修路?

  那可是公家的事!

  得要公社批文,县里拨款,还得有工程师来勘测。

  他们一群泥腿子,拿什么修?

  用手刨吗?

  “南川,你没说胡话吧?”周大炮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难看,“这路从村口到县道,足足有五里地。中间还要过一条河,那得架桥啊!这……这得多少钱?”

  “钱,我出。”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往桌上一拍。

  “盖厂房剩下的钱,还有这几天的货款,我全砸进去。”

  “我不仅要修路,我还要修一条全县最好的路!”

  “路基要用碎石填实,路面要用三合土铺平!宽度要能让两辆解放车并排开过去!”

  “河上那座破木桥,拆了!咱们用水泥,给我建一座石拱桥!”

  这一番话,说得底下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修路啊?

  这分明是在烧钱!

  是在建一条通天大道!

  “可是……可是光有钱也不行啊。”严松老爷子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道,“修桥铺路,得要炸药开山,得要水泥钢筋。这些可都是国家管控的战略物资,咱们有钱也买不来。”

  “买不来,就让他们送上门来。”

  顾南川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他转头看向周大炮。

  “周叔,备车。”

  “去哪?”

  “去公社,找陈书记。”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去告诉他,南意厂要带着整个红旗公社,一起发财。”

  ……

  公社大院。

  陈书记听完顾南川的计划,手里的茶缸子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去。

  “南川……你……你再说一遍?你要自己出钱,修那条通往周家村的路?”陈书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对。”顾南川把一份自己连夜画好的草图铺在桌上,“路修好了,不仅我们厂的货能出去,李家庄的粮、王家屯的猪,也都能更快地运到县城去。这是盘活咱们整个公社经济的大好事。”

  “我出钱,出人。”

  顾南川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点了一下。

  “我只需要公社帮我解决三样东西。”

  “炸药、水泥,还有这张――”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申请报告,“——‘红旗公社重点交通建设项目’的批文。”

  陈书记看着那份申请报告,又看了看顾南川那张写满了“势在必得”的脸,心脏砰砰直跳。

  他知道,顾南川这是在“阳谋”。

  他把一个工厂的难题,上升到了整个公社发展的高度。

  他要是敢不批,那就是阻碍集体经济发展,是思想僵化。

  更重要的是,这路要是真修成了,那可是他陈书记任上最大的政绩!

  “干了!”

  陈书记猛地一拍桌子,把茶水都震了出来。

  “南川!你这份魄力,我老陈服了!”

  “我这就给县交通局打电话!炸药和水泥的指标,我豁出这张老脸也给你要来!”

  “这路,就叫‘南意路’!”

  半天后。

  当那辆满载着炸药和水泥的卡车,在全村人震惊的目光中开回周家村时,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顾南川,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给这片贫瘠的土地,换一片新天。

  “都听好了!”

  顾南川站在卡车上,对着底下那五百多号因为下雨而无所事事的工人,振臂高呼。

  “从今天起,南意工艺厂,成立‘基建突击队’!”

  “开荒山,修公路!凡是上工的,一天三块钱!顿顿有肉!”

  “三个月后,我要让这解放车,从咱们厂门口,一路开到广州城!”

  “吼――!”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股子被压抑了几天的憋屈和焦虑,在这一刻,全都转化成了冲天的干劲。

  砸锅卖铁也要修路!

  因为那条路,通向的不仅仅是县城。

  那是通往金山银山,通往好日子的康庄大道!

  而顾南川,就是那个领着他们劈开大山的当代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