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的灯光似乎都聚焦在那一小方展台上。

  外国老头的那句“How much”,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的涟漪还没散去,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各省参展商、翻译、甚至包括陈老在内的领导们,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这年头,创汇是头等大事。

  一件景泰蓝大瓶能卖几百块,那是国宝级的工艺。

  几根麦草编的玩意儿,能值多少?

  五块?

  十块?

  顶天了五十块?

  王厂长站在一旁,手里那块擦汗的手帕都被攥出了水。

  他死死盯着顾南川,心里冷笑:小子,你要是敢报个高价,那就是把外宾当冤大头,那是破坏外贸形象!

  你要是报低了,哼,那就是贱卖劳动力,正好坐实了“地摊货”的名头。

  顾南川没急着开口。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动作优雅地将那只名为“涅槃”的凤凰转向正面,让那流光溢彩的尾羽正对着外国老头的眼睛。

  “Mr.Smith,” 顾南川刚才听见翻译这么称呼他,便顺口叫道,“在报价之前,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

  旁边的翻译一愣,赶紧把话翻了过去。

  史密斯先生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Please.”(请讲。)

  “您觉得,梵高的向日葵,那是颜料和画布的价钱吗?”

  顾南川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强大的自信。

  史密斯笑了,笑得很开心:“No,no,no.That is the price of soul and art.”(不,那是灵魂和艺术的价格。)

  “Bingo.”

  顾南川打了个响指,随即伸出八根手指,在空中定格。

  “Eight hundred US dollars.”(八百美金。)

  “噗――!”

  站在后排的一个参展商刚喝进去的水直接喷了出来。

  展厅里瞬间炸了锅。

  “疯了!这小子疯了!”

  “八百美金?换成人民币那是一千多块啊!能在京城买个小院子了!”

  “几根烂草卖一千多?他怎么不去抢银行?”

  王厂长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顾南川的鼻子大骂:“顾南川!你这是敲诈!你这是给中国外贸抹黑!陈老,您快管管他!这种漫天要价的行为,会把外商吓跑的!”

  陈老的脸色也有些凝重。

  这个价格,确实超出了所有人的心理预期。

  哪怕是总公司最顶级的牙雕,也不敢轻易报这个数。

  翻译员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有些不敢张嘴。

  史密斯先生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凤凰和顾南川之间游移:“Young man,this priceis indeed surprising.”(年轻人,这个价格……确实让人惊讶。)

  “Surprising,but worth it.”(惊讶,但物超所值。)

  沈知意突然开口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顾南川身边。

  在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落魄千金,而是这件作品的灵魂赋予者。

  “史密斯先生,”沈知意用流利的英语说道,“这只凤凰,用了三千六百根金丝草,每一根都是从悬崖峭壁上采集的。它的每一片羽毛,都经过了四十九道工序的处理。更重要的是,它是孤品。”

  “在这个世界上,您找不到第二只一模一样的‘涅槃’。”

  “您买走的不仅仅是一件摆件,而是一个关于重生、关于希望的东方神话。”

  沈知意说完,微微扬起下巴,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高贵气质,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顾南川看着她,眼底满是赞赏。

  这才是沈家大小姐该有的样子。

  史密斯沉默了。

  他那双湛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凤凰,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王厂长见状,以为机会来了,赶紧凑上去,指着自己那座巨大的紫檀屏风,一脸谄媚:“史密斯先生,您看这个!这是紫檀木!Real wood!Big!Heavy!只要五百美金!比那个草编的实惠多了!”

  他特意用手比划着“大”和“重”,试图用性价比来打动外商。

  史密斯转头看了看那座像堵墙一样的屏风,又看了看那只灵动的凤凰。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王厂长绝望的动作。

  他嫌弃地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然后转过身,对着顾南川伸出了手。

  “Deal.”(成交。)

  这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炸雷。

  王厂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输了。

  彻底输了。

  不仅输了手艺,输了眼光,更输了那份做人的格局。

  他引以为傲的“大”和“重”,在“灵”与“魂”面前,一文不值。

  陈老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带头鼓起掌来。

  “好!好啊!”陈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顾南川,沈知意,你们给咱们工艺美术界,立了一根标杆啊!”

  八百美金!

  这不仅仅是一笔巨款,更是打破了外国人对中国工艺品“廉价”、“低端”的刻板印象。

  顾南川握住史密斯的手,脸上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Thank you,Mr.Smith.You have excellent taste.”(谢谢,史密斯先生。您的品味很棒。)

  交易现场确认。

  虽然外汇不能直接进顾南川的口袋,需要通过外贸局结算,但这笔单子一签,那个“八百美金”的神话,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展馆,甚至传遍了京城的外贸圈。

  顾南川从翻译手里接过那张临时的订货单,看了一眼上面那一串零,随手递给了沈知意。

  “收好。”

  沈知意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手心发烫。

  “南川……”她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顾南川伸手帮她挡住周围刺眼的闪光灯,低声说道,“这才哪到哪?这只是个样品。”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还在地上发愣的王厂长身上。

  顾南川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厂长,还要比吗?”

  王厂长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你……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就是几根草啊……”

  “因为你看的是草,我看的是命。”

  顾南川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这个已经被时代抛弃的老人。

  他转身看向陈老:“陈老,既然货卖出去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下一笔生意了?”

  陈老一愣:“还有下一笔?”

  “当然。”顾南川指了指那个空了的展台,“凤凰飞走了,窝还在。我这儿还有三千套‘松鹤延年’的量产货,正等着上广交会呢。史密斯先生既然喜欢凤凰,我想他对这种能带回国送给亲朋好友的小礼物,应该也会感兴趣吧?”

  陈老看着顾南川那双闪烁着野心的眼睛,突然笑了。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天生的商人!

  “谈!必须谈!”陈老大手一挥,“今晚我在全聚德摆酒,咱们边吃边谈!”

  ……

  京城的夜,风有些凉。

  全聚德的包间里,推杯换盏。

  顾南川喝了不少酒,但眼神依然清明。

  他应付着各路领导的敬酒,滴水不漏。

  沈知意坐在他身边,默默地给他夹菜,挡酒。

  酒过三巡,陈老突然拉着顾南川的手,压低了声音。

  “小顾啊,你这本事,窝在那个山沟沟里可惜了。有没有兴趣来总公司?我给你个副处长的待遇,专门管出口业务。”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一步登天啊!

  从一个农村泥腿子,直接变成京城的副处级干部?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沈知意的手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顾南川。

  如果他答应了,那周家村怎么办?

  那些跟着他干的乡亲们怎么办?

  顾南川放下酒杯,笑了笑。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陈老,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南川抬起头,目光坚定。

  “但我那儿还有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根叔的腿脚不好,秀儿还没嫁人,二癞子刚学会攒钱……我要是走了,他们的脊梁骨就断了。”

  “而且,”顾南川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知意,“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在那片废墟上,给她盖一座真正的工厂。”

  “京城虽好,但我的根,在周家村。”

  陈老愣了半晌,最后长叹一声,重重地拍了拍顾南川的肩膀。

  “好小子!有情有义!我没看错人!”

  这一夜,顾南川拒绝了京城的繁华,却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拒绝陈老的同时,在京城的另一个阴暗角落里,一双恶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报纸上关于“天价凤凰”的报道。

  那是刘玉芬。

  她手里拿着剪刀,将报纸上沈知意的照片剪得粉碎。

  “八百美金……沈知意,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刘玉芬咬牙切齿,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电话号码。

  “喂,老刀吗?我有笔买卖,想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