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癞子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社员也都跟着起哄,一双双眼睛贼溜溜地往院子里瞟,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抢两个白面馒头出来。

  顾南川也不恼,把玩着手里那把还在滴漆的刷子,慢悠悠地走到二癞子面前。

  “想干活?”顾南川问。

  “想啊!谁不想吃肉?”二癞子嬉皮笑脸地搓着手,“南川哥,你看我这身板,扛草、劈柴,啥都能干!”

  顾南川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行。我这儿确实缺人手。”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但是——”顾南川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冷硬,“我这儿不要混日子的,更不要吃里扒外的。”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堆刚熏蒸完、还冒着热气的麦草。

  “这活儿看着轻松,实际上要命。根叔那是熬夜熬出来的,秀儿的手都被麦秆割烂了十几道口子。你们想吃肉,得先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牙口。”

  顾南川转身进屋,拿出一个还没修整过的草编底座,往地上一扔。

  “这叫投名状。”

  “谁能在半个钟头内,把这玩意儿上面的毛刺给我修干净,还得保证不伤到底下的经纬线,我就收谁。工钱跟根叔一样,计件算,多劳多得。”

  人群瞬间炸了锅。

  修毛刺?

  这听着简单啊!

  二癞子第一个冲上来,抢过那个底座:“这有啥难的!看我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平时削瓜果的小刀,蹲在地上就开干。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找顾南川要底座试手。

  顾南川也不吝啬,扔出七八个废弃的半成品,然后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眼旁观。

  沈知意站在屋檐下,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一幕。

  “南川,这……要是他们都学会了……”

  “放心。”顾南川压低声音,“这修刺看着简单,其实最考究手上的劲道和耐心。心浮气躁的人,一刀下去就得断线。这帮人,没几个能成的。”

  果然。

  不到五分钟,二癞子就骂了一句娘。

  “草!这破玩意儿咋这么脆?”

  他手里的小刀一滑,直接把底座的一根主筋给挑断了,整个底座瞬间散了架。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抱怨声响起。

  “哎哟!扎手!”

  “这哪是人干的活?眼睛都看花了!”

  半个钟头过去。

  地上全是散落的麦草和废掉的底座。

  只有一个人,还蹲在角落里,默默地修着。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桂花嫂,平时在村里话不多,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一把用来纳鞋底的剪子。

  动作虽然慢,但极稳。

  每一剪子下去,都只剪掉多余的毛茬,绝不碰到主线。

  顾南川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

  那个底座被修得干干净净,圆润光滑。

  “桂花嫂。”顾南川叫了一声。

  桂花嫂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局促地擦了擦手上的汗:“南川……我……我是不是太慢了?”

  “不慢。正好。”

  顾南川站起身,环视了一圈那些还在抱怨的社员,最后目光落在二癞子身上。

  “看见了吗?这就是差距。”

  “想吃肉,得先有本事。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两毛钱的纸币,递给桂花嫂。

  “这是今天的工钱。明天开始,你来我这儿领活。每天修二十个,我给你一斤棒子面,外加两毛钱。”

  桂花嫂捧着那两毛钱,手都在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两毛钱!

  够给孩子买好几个本子了!

  “谢谢……谢谢南川!我一定好好干!”

  二癞子看得眼红,还想耍赖:“南川,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凭啥她能干我就不行?我也能修,刚才那是刀不顺手……”

  “滚。”

  顾南川脸色一沉,刚才那股子好说话的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胆寒的煞气。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再废话,以后连这种试手的机会都没有。”

  二癞子被他那眼神一瞪,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顾南川现在不好惹,那是连马主任都要给面子的人。

  “走就走!神气什么!”二癞子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其他人见没戏唱,也都散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顾南川看着桂花嫂离去的背影,转头对沈知意说:“咱们又多了一个帮手。修刺这活儿最费眼,有了她,你能省不少力气。”

  沈知意点了点头,心里对顾南川的佩服又多了一分。

  他不仅懂技术,更懂人心。

  这一招“投名状”,既筛选出了真正能干活的人,又震慑了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无赖,还给村里人立了个规矩――想在他顾南川这儿赚钱,得凭真本事。

  接下来的几天,周家村的气氛变了。

  原本那些等着看顾南川笑话的人,现在看着桂花嫂天天提着棒子面回家,眼红得不行。

  不少手巧的妇女开始私下里练习修麦草,就盼着顾南川下次招工能选上自己。

  而顾南川这边的流水线,也运转得越来越顺畅。

  根叔选草,秀儿编框,桂花嫂修刺,顾南川染色上漆,沈知意精修点睛。

  一套套精美的草编工艺品,像变魔术一样被生产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个专门腾出来的干燥木箱里。

  到了第十天。

  五十套“松鹤延年”和“十二生肖”,全部完工。

  顾南川看着满屋子的成品,眼里满是血丝,嘴角却挂着笑。

  “知意,咱们赢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打包去省城交货的前一天晚上,意外发生了。

  半夜,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紧接着,是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顾南川猛地惊醒,翻身下炕,一把推开窗户。

  只见根叔家的方向,火光冲天!

  “着火了!根叔家着火了!”

  顾南川脑子里轰的一声。

  根叔家不仅堆着大量的原材料,还有秀儿这几天赶制出来的下一批半成品!

  更重要的是,那是两条人命!

  “知意!带上水桶!救人!”

  顾南川抄起脸盆,像头暴怒的狮子,冲进了夜色里。

  魏清芷。

  一定是她。

  除了那个疯女人,没人会这么丧心病狂!

  顾南川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发誓:如果根叔和秀儿少了一根汗毛,他要让魏清芷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