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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藤一郎走了。

  但他留下的震动,像是在流花展馆里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还在对着南意厂展位指指点点的客商,这会儿全疯了。

  连日本皇室御用工匠都下跪致敬的东西,那是啥?

  那是神物!

  那是买回去就能当传家宝的宝贝!

  “Mr.Gu!Onethousandsets!Cash!”(顾先生!一千套!现金!)

  “Iwantthedragon!Now!”(我要那条龙!现在就要!)

  南意厂的展位前,警戒线被挤得变了形。

  二癞子和几个保卫科的兄弟,手拉手筑起人墙,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挡住这帮挥舞着支票簿的洋鬼子。

  沈知意坐在展台后,手里的钢笔就没停过。

  笔尖在复写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笔下去,都是几千甚至上万美金的进账。

  顾南川没去凑那个热闹。

  他靠在展位的一角,手里端着那个掉了瓷的茶缸,慢条斯理地喝着水。

  眼神却越过人群,盯着对面那座死气沉沉的“御制金丝”展位。

  沈仲景还在那儿坐着。

  但他手里的核桃不转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顾厂长,好手段啊。”

  一个带着官腔的声音,突然在顾南川耳边响起。

  顾南川侧头。

  只见几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交易团”徽章的中年男人,板着脸挤进了展位。

  领头的一个,地中海发型,腋下夹着公文包,眼神里透着股子审视和不满。

  这是广交会工艺品交易团的副团长,姓吴。

  也是沈仲景在京城的老部下。

  “吴团长,有何指教?”顾南川放下茶缸,没起身,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指教谈不上,就是来给顾厂长提个醒。”

  吴团长指了指展柜里那个标价一千二百美金的“赤金龙”模型,又指了指那张写着“五块钱一个”的普通礼盒价目表。

  “顾厂长,咱们广交会是有规矩的。”

  “出口商品的价格,要经过交易团的统一核定,不能随意漫天要价。”

  吴团长从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抖了抖。

  “根据部里的指导意见,草编类工艺品,最高限价不得超过五美元。”

  “你这一千二,还有这五块、八块的定价,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破坏了中国商品的国际形象。”

  “我代表交易团通知你,立刻整改!”

  “所有产品价格,必须下调至指导价以内!否则,撤销你的参展资格!”

  这是杀手锏。

  也是沈仲景最后的反扑。

  既然在技术上比不过,那就用规则压死你。

  让你卖得好,却挣不着钱。

  顾南川看着那份文件,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吴团长,这指导价,是给大白菜定的吧?”

  “你……”吴团长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拿卖白菜的秤,来称我的金子,这秤杆子是不是太轻了点?”

  顾南川从展柜里拿出一个“至尊版”礼盒,直接塞进吴团长怀里。

  “打开看看。”

  吴团长下意识地接住,打开。

  金光闪烁,工艺精湛。

  尤其是那张麦草纸做的证书,上面盖着佐藤一郎的印章,透着股子让人不敢轻视的贵气。

  “吴团长,你觉得这东西,值五美元?”

  顾南川指了指外面那些还在疯狂抢购的外商。

  “洋人都不嫌贵,你嫌贵?”

  “你是想帮洋人省钱,还是想让国家的汇率缩水?”

  “这是两码事!”吴团长把盒子往桌上一拍,恼羞成怒,“规矩就是规矩!你定这么高的价,别的厂子怎么卖?你这是搞特殊化!”

  “特殊化?”

  顾南川冷笑一声。

  他突然转身,冲着正在排队的一个美国客商招了招手。

  那是梅西百货的采购经理,史密斯先生。

  “Mr.Smith!”

  顾南川用英语大声喊道。

  “Here is an official who says this productis only worth five dollars.Do you want it?”

  (史密斯先生,这位官员说这产品只值五美元,你要吗?)

  史密斯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像两盏探照灯。

  “Five?Are you kidding?”(五块?开玩笑吗?)

  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推开吴团长,死死护住那个盒子,像是护着自己的命根子。

  “No!It's worth one thousand!Don'tinsultart!”

  (不!它值一千!别侮辱艺术!)

  史密斯转头对着吴团长,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喷了吴团长一脸。

  “If you sell it for five,I will buy all of it!All of China's stock!”

  (如果你卖五块,我全包了!全中国的库存我都要!)

  周围的其他外商一听,也炸了锅。

  “五块?我也要!”

  “给我来一万箱!”

  “这是倾销吗?太棒了!”

  一群人像饿狼一样围上来,把吴团长挤在中间,七嘴八舌地挥舞着支票。

  吴团长被挤得东倒西歪,眼镜都快掉了,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这帮洋人竟然这么认这个牌子!

  五美元?

  这要是真按五美元卖了,那就是国有资产流失!

  这罪名比扰乱市场大多了!

  “都……都让开!”

  吴团长狼狈地推开人群,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带,脸红得像猴屁股。

  他看着顾南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知道自己这回是把脸丢到大西洋去了。

  “顾厂长……既然外商认可,那……那就按市场规律办吧。”

  吴团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过,我会向部里汇报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夹着公文包,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连那个“至尊版”礼盒都没敢拿。

  顾南川看着他的背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汇报?”

  “等你汇报上去,老子的货早就卖遍全世界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依然狂热的外商。

  “知意。”

  “在。”沈知意抬起头,手腕酸得微微发抖,但眼神亮得吓人。

  “涨价。”

  顾南川吐出两个字。

  “通知所有客户,从明天起,南意厂所有产品,出厂价上调百分之十。”

  “为什么?”沈知意一愣,“咱们不是刚定了价吗?”

  “因为有人提醒了我。”

  顾南川指了指吴团长消失的方向。

  “既然有人觉得咱们卖得贵是扰乱市场,那咱们就再贵点。”

  “我要让这帮人知道,南意厂的定价权,不在他们手里,在咱们自己手里。”

  “只有让洋人觉得疼了,他们才会知道这东西有多好。”

  沈知意看着这个男人。

  他的野心,就像这展馆里的灯光一样,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好。”沈知意拿起笔,在那张红色的价格表上,重重地画了一笔。

  消息一出,展馆再次沸腾。

  但奇怪的是,没人退单。

  反而抢得更凶了。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涨价,意味着稀缺。

  意味着这东西,是真的好。

  对面。

  沈仲景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杯再次被捏得粉碎。

  他输了。

  不仅输了技术,输了市场,连最后的行政手段,都被顾南川用这股子“洋流”给冲垮了。

  “老……老爷,咱们还撤吗?”小王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撤?”

  沈仲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撤。”

  “把展位给我守住了。”

  “我就不信,他顾南川能一直这么顺风顺水。”

  “这广交会还有半个月,只要他那条供应链出一点岔子,我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沈仲景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光芒。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一张埋在安平县,埋在那个看似固若金汤的南意厂内部的牌。

  而此时的顾南川,正站在展台前,手里拿着那个刚签好的百万美金意向书。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投向了北方。

  那里,是他的根,也是他的战场。

  “二癞子。”

  “川哥,咋了?”

  “给家里发个电报。”

  顾南川的声音低沉。

  “告诉赵刚,把厂门给我守死了。”

  “这几天,可能会有‘鬼’上门。”

  风,从珠江口吹来。

  带着潮气,也带着杀气。

  顾南川知道,这钱挣得越多,这命就得越硬。

  这安平县的天,怕是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