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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花展馆的穹顶很高,回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撞来撞去。

  南意厂的展位前,人头攒动。

  那些平日里挑剔的欧美客商,此刻正围着那几排冷冰冰的冲压模具,看得津津有味。

  没有谁去关心对面那个挂着明黄帷幔的“皇宫”。

  沈知意站在展台内,手里拿着那本蓝皮的《技术标准》,正在给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英国采购商讲解。

  她没用什么华丽的词藻。

  她只是翻开书,指着上面那一串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公差数据。

  “Mr.Brown,这就是我们的承诺。”

  “您在纽约看到的货,和在伦敦看到的货,除了编号不同,其余的一模一样。”

  英国人布朗摘下眼镜,凑近了看那些模具。

  他伸出手指,在模具光滑的内壁上摸了一圈。

  没有毛刺,冷硬,顺滑。

  “Standardization(标准化)。”

  布朗直起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正是我想要的。手工艺品的魅力在于不确定性,但商品的魅力在于确定性。”

  “顾先生,这种确定性,值大价钱。”

  顾南川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没点火。

  他听着布朗的话,嘴角扯了一下。

  这就对了。

  洋人做生意,讲究的是可控。

  沈仲景那套“每一件都独一无二”的说辞,那是用来忽悠收藏家的,不是用来做大宗贸易的。

  对面。

  沈仲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不转了。

  他看着自家展位前那几个稀稀拉拉的看客,再看看对面那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的肉皮子都在抖。

  “这帮洋鬼子,不识货!”

  沈仲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放着几百年的宫廷手艺不看,去看那堆破铁烂铜?”

  旁边的小王秘书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他看得出来,沈老这是急了。

  “佐藤先生呢?怎么还没到?”

  沈仲景猛地转头,瞪着小王。

  “刚才……刚才联系了,说车队已经进院子了。”小王擦了擦额头的汗。

  “扶我起来!”

  沈仲景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拍。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

  “佐藤一郎是真正的艺术家,他懂什么是美。”

  “只要他一句话,顾南川那个所谓的‘工业标准’,就是个笑话。”

  沈仲景笃定。

  佐藤一郎这种在日本被奉为“神”的人物,绝对容忍不了这种用机器践踏手艺的行为。

  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佐藤一郎来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的纹付羽织袴,脚下踩着木屐,走起路来咔哒作响。

  身后跟着那个一脸阴沉的渡边,还有七八个日本随从。

  沈仲景眼睛一亮,推开小王,快步迎了上去。

  “佐藤先生!久仰!”

  沈仲景脸上堆起那种旧式文人的矜持笑容,双手抱拳。

  “在下沈仲景,这‘御制金丝’的主理人。”

  “早就听说佐藤先生对东方传统技艺造诣颇深,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绝。”

  他侧过身,指了指自己那个富丽堂皇的展位。

  “佐藤先生,请移步。”

  “让您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国宫廷技艺,而不是对面那种……”

  沈仲景瞥了一眼顾南川的方向,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种用机器压出来的廉价货。”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一幕。

  不少国内的参展商都在窃窃私语。

  沈家毕竟是老牌子,这回要是真得到了日本大师的认可,那顾南川这台戏,怕是要唱不下去了。

  佐藤一郎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沈仲景,又看了一眼那个挂着明黄帷幔的展位。

  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宫廷技艺?”

  佐藤一郎用日语问了一句。

  翻译赶紧在一旁低声解释。

  佐藤一郎点了点头,没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仲景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对面。

  那里,悬挂着解构后的“赤金龙”。

  龙头、龙身、龙爪。

  每一个部件都在灯光下散发着那种令人心悸的紫金光泽。

  而在这些部件下方,是那排冰冷的、代表着工业力量的模具。

  佐藤一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沈仲景,就像推开一扇挡路的破门。

  “让开。”

  佐藤一郎的声音很冷。

  沈仲景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

  “佐藤先生,您这是……”

  佐藤一郎没理他。

  他踩着木屐,一步步走到南意厂的展台前。

  顾南川站在那儿,没迎,也没躲。

  两人对视。

  “顾桑。”

  佐藤一郎微微欠身,那是平辈之间的礼节。

  “我又看到了它。”

  佐藤一郎指着那条被拆解的龙。

  “在周家村的时候,我只看到了它的形。”

  “今天,我看到了它的骨。”

  他走到那些模具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钢铁表面。

  “把复杂的艺术,拆解成可复制的标准。”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佐藤一郎转过身,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傻眼的沈仲景。

  “沈先生是吧?”

  佐藤一郎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你的东西,我看了。”

  “金丝楠木,苏绣,确实很贵。”

  “但那只是材料的堆砌,是过去的尸体。”

  佐藤一郎指了指顾南川身后的那本蓝皮书。

  “而这里,是未来。”

  “未来的工艺,属于标准,属于工业,属于像顾桑这样敢于打破传统的人。”

  说完,佐藤一郎不再看沈仲景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顾南川。

  “顾桑,这是日本通产省的特批文件。”

  “南意厂的产品,免检进入日本市场。”

  “另外,我个人希望,能购买这一套模具的复刻版,作为我工作室的教材。”

  轰——

  全场哗然。

  免检!

  在这个年代,中国产品出口日本,那是要经过层层扒皮的。

  现在竟然直接免检?

  而且,日本的“编织之神”,要买中国人的模具当教材?

  这比卖了多少钱更让人震撼。

  这是把日本人的骄傲,按在地上摩擦!

  沈仲景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的那串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顾南川脚边。

  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传统”,在顾南川的“工业”面前,脆得像张纸。

  顾南川弯下腰,捡起那颗核桃。

  他走到沈仲景面前,把核桃塞回对方手里。

  “沈老先生。”

  顾南川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时代变了。”

  “您那套旧社会的玩法,该收收了。”

  “这京城的圈子,您玩得转。”

  “但在这工业的江湖里,您,过时了。”

  说完,顾南川转身,接过佐藤一郎手里的文件。

  “佐藤先生,合作愉快。”

  “模具可以卖,但价格……”

  顾南川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美金。”

  “一套。”

  佐藤一郎没有丝毫犹豫。

  “成交。”

  这一天,流花展馆里,诞生了一个新的传说。

  一个乡镇企业,靠着一套铁模具,卖出了五万美金的天价。

  更重要的是,它确立了一个标准。

  从此以后,世界的草编工艺,只有一种规格。

  那就是——南意规格。

  闭馆的时候,顾南川坐在空荡荡的展台前,点了一根烟。

  沈知意在旁边整理着厚厚一沓的订单。

  “南川,沈仲景走了。”

  “嗯。”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他该走了。”

  “安平县容不下他,这广交会也容不下他。”

  “不过……”

  顾南川眯起眼,看着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咱们的事儿,还没完。”

  “钱有了,名有了,标准也有了。”

  “接下来,该回去把那五百亩地,好好种一种了。”

  “我要在那片荒地上,种出一种这世上没有的草。”

  “一种能让咱们南意厂,再吃二十年的——黄金草。”

  风,从珠江口吹来。

  带着潮湿的水汽,也带着新时代的欲望。

  顾南川站起身,把烟头按灭。

  安平县的那台机器,该换个更快的挡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