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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宾馆的大门口，金碧辉煌。
旋转玻璃门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把门口的大理石台阶照得像块镜子。
几个穿着燕尾服的门童正百无聊赖地守在门口，偶尔有几辆挂着黑牌的小轿车滑过，他们才会立刻挺直腰杆，露出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
“轰隆隆――”
一阵不合时宜的、粗鲁的轰鸣声，打破了这里的矜持。
那不是轿车的引擎声，那是重型柴油机特有的咆哮。
门童皱着眉抬头。
只见十四辆满身黄泥、甚至车轮上还挂着干草的解放牌大卡车，像是一群刚从泥坑里打完滚的野猪，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打头的那辆，车灯刺眼，直接把宾馆门口那块“衣冠不整恕不接待”的牌子照得惨白。
“干什么的！停车！快停车！”
领班的大堂经理吓了一跳，这阵仗要是冲撞了里面的外宾，他这饭碗就别想要了。
他带着几个保安冲下台阶，挥舞着手臂，想要拦住这支钢铁车队。
“吱――！”
二癞子一脚刹车，巨大的车头在距离经理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
热浪夹杂着柴油味，直接喷了经理一脸。
“喊什么喊？没看见车上有贵客？”
二癞子从驾驶室探出头，嗓门比喇叭还大。
经理被熏得咳嗽了两声，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这辆脏兮兮的卡车。
“这是涉外宾馆！不是大车店！”
经理指着旁边的马路，“货车禁行！赶紧开走！别在这儿挡道！”
车门推开。
顾南川跳了下来。
他那件黑夹克上沾着一路奔波的尘土，脚下的皮鞋也蒙了一层灰。
但他站在那儿，整理了一下衣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让经理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我是顾南川，南意工艺厂厂长。”
顾南川没看经理，目光扫过那扇旋转门。
“我们要住店。”
“住店？”
经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车斗里探出头的那些保卫科汉子。
这帮人一个个胡子拉碴，眼神凶狠，看着跟土匪下山似的。
“同志，你开玩笑吧？”
经理冷笑一声，指了指门柱上的牌子。
“东方宾馆只接待外宾、港澳同胞和持有特别介绍信的高级干部。”
“你们这帮……同志，还是去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吧，那儿便宜，还让停车。”
这就是门槛。
在这个年代，有些门，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顾南川没动气。
他转身，从副驾驶把沈知意扶了下来。
沈知意穿着风衣，踩着高跟鞋，虽然有些疲惫，但那股子大家闺秀的气质，在那一瞬间压过了周围所有的霓虹灯。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个黑皮包。
“刺啦——”
拉链拉开。
他没拿钱。
他拿出的是那份盖着“广东省委办公厅”和“深圳蛇口工业区管委会”双重红章的红头文件。
还有一张印着“第45届广交会特邀参展商”的金字证件。
“啪！”
顾南川把这两样东西，重重地拍在经理手里捧着的登记簿上。
“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是省委的批文，这是广交会的特邀证。”
顾南川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却震得经理耳膜发麻。
“我们是特区联营企业，是给国家赚外汇的功臣。”
“按照规定，我们享受外宾同等待遇。”
“你现在跟我说规矩？”
顾南川指了指身后那十四辆车。
“这车里装的，是五十万美金的货。”
“这车上坐的，是保卫国家财产的退伍老兵。”
“你让这些功臣去住大车店？”
“这要是传到省委林副书记的耳朵里，或者是让外贸部的领导知道了……”
顾南川伸手，帮经理整了整歪掉的领结。
“你觉得，你这个经理，还能当几分钟？”
经理的手抖了。
他看着那鲜红的钢印，又看着顾南川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
他知道，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这哪是泥腿子？
这是通了天的大佛！
“误……误会！顾厂长，这是误会！”
经理脸上的傲慢瞬间变成了谄媚，腰弯成了九十度。
“我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只是……这车……”
“车停在后院停车场，派专人看着。”
顾南川没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另外，给我开十间最好的套房，再包下二楼的宴会厅。”
“我的兄弟们一路辛苦，今晚要吃好的。”
“钱，我有的是。”
顾南川冲着严松挥了挥手。
严松老爷子抱着账本跑过来，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叠外汇券――这是顾南川在省城特意兑换的。
“这是两千块外汇券，做押金。够不够？”
外汇券！
这可是比人民币还硬的通货！
经理眼珠子都直了，连连点头：“够！太够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开门！”
顾南川一声断喝。
经理赶紧转身，冲着那些还在发愣的门童吼道：“没听见吗？开门！帮贵客拿行李！”
旋转门缓缓转动。
顾南川拉着沈知意，踩着红地毯，大步走进了这座象征着特权与地位的东方宾馆。
身后，二癞子和赵刚带着兄弟们，昂首挺胸地跟了进去。
他们的鞋底虽然沾着周家村的泥，但他们的头，抬得比谁都高。
大堂里，不少正在办理入住的外商和港商都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着这群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顾南川没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
他走到前台，把身份证件往柜台上一放。
“知意，你看。”
顾南川指着大堂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以前，沈仲景觉得这种地方才是上流社会，才是体面。”
“今天，咱们就站在这儿。”
“我要让他知道，体面不是别人给的，是咱们自己挣回来的。”
沈知意看着那璀璨的灯光，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满身尘土却光芒万丈的男人。
她笑了。
笑得格外舒展。
“南川，咱们去吃饭。我饿了。”
“好，吃大餐。”
就在南意厂的人办理入住的时候。
宾馆三楼的一间豪华套房里。
沈仲景正站在窗帘后，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看着楼下那排停得整整齐齐的解放卡车，看着顾南川带着人像得胜的将军一样走进大堂。
“啪！”
手里的高脚杯被他捏碎了。
红色的酒液顺着指缝流下来，像血。
“好……好你个顾南川。”
沈仲景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住东方宾馆？拿外汇券砸门？”
“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啊。”
旁边的小王秘书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站在阴影里。
“沈老……那咱们……”
“不用慌。”
沈仲景转过身，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酒渍。
“让他狂。”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明天的开幕式，才是真正的战场。”
沈仲景的目光投向桌上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御制金丝”进入国宾馆礼品目录的审批单。
“他有钱，我有权。”
“他有量，我有质。”
“明天，我要让他在全广州的外商面前，看着他的草编，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沈仲景把沾了酒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通知下去。”
“明天一早，把咱们的展位，布置在南意厂的正对面。”
“我要跟他，唱对台戏。”
楼下，宴会厅里。
顾南川举起酒杯，对着手下的兄弟们。
“兄弟们，今晚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但这酒喝完了，这觉睡足了。”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咱们就要把这广州城，给它翻过来！”
“干杯！”
“干！”
吼声震天，把头顶的水晶灯都震得晃了三晃。
这一夜，东方宾馆注定无眠。
两股势力，隔着几层楼板，正在积蓄着最后的风暴。
东方宾馆的大门口，金碧辉煌。
旋转玻璃门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把门口的大理石台阶照得像块镜子。
几个穿着燕尾服的门童正百无聊赖地守在门口，偶尔有几辆挂着黑牌的小轿车滑过，他们才会立刻挺直腰杆，露出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
“轰隆隆――”
一阵不合时宜的、粗鲁的轰鸣声，打破了这里的矜持。
那不是轿车的引擎声，那是重型柴油机特有的咆哮。
门童皱着眉抬头。
只见十四辆满身黄泥、甚至车轮上还挂着干草的解放牌大卡车，像是一群刚从泥坑里打完滚的野猪，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打头的那辆，车灯刺眼，直接把宾馆门口那块“衣冠不整恕不接待”的牌子照得惨白。
“干什么的！停车！快停车！”
领班的大堂经理吓了一跳，这阵仗要是冲撞了里面的外宾，他这饭碗就别想要了。
他带着几个保安冲下台阶，挥舞着手臂，想要拦住这支钢铁车队。
“吱――！”
二癞子一脚刹车，巨大的车头在距离经理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
热浪夹杂着柴油味，直接喷了经理一脸。
“喊什么喊？没看见车上有贵客？”
二癞子从驾驶室探出头，嗓门比喇叭还大。
经理被熏得咳嗽了两声，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这辆脏兮兮的卡车。
“这是涉外宾馆！不是大车店！”
经理指着旁边的马路，“货车禁行！赶紧开走！别在这儿挡道！”
车门推开。
顾南川跳了下来。
他那件黑夹克上沾着一路奔波的尘土，脚下的皮鞋也蒙了一层灰。
但他站在那儿，整理了一下衣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让经理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我是顾南川，南意工艺厂厂长。”
顾南川没看经理，目光扫过那扇旋转门。
“我们要住店。”
“住店？”
经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车斗里探出头的那些保卫科汉子。
这帮人一个个胡子拉碴，眼神凶狠，看着跟土匪下山似的。
“同志，你开玩笑吧？”
经理冷笑一声，指了指门柱上的牌子。
“东方宾馆只接待外宾、港澳同胞和持有特别介绍信的高级干部。”
“你们这帮……同志，还是去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吧，那儿便宜，还让停车。”
这就是门槛。
在这个年代，有些门，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顾南川没动气。
他转身，从副驾驶把沈知意扶了下来。
沈知意穿着风衣，踩着高跟鞋，虽然有些疲惫，但那股子大家闺秀的气质，在那一瞬间压过了周围所有的霓虹灯。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个黑皮包。
“刺啦——”
拉链拉开。
他没拿钱。
他拿出的是那份盖着“广东省委办公厅”和“深圳蛇口工业区管委会”双重红章的红头文件。
还有一张印着“第45届广交会特邀参展商”的金字证件。
“啪！”
顾南川把这两样东西，重重地拍在经理手里捧着的登记簿上。
“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是省委的批文，这是广交会的特邀证。”
顾南川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却震得经理耳膜发麻。
“我们是特区联营企业，是给国家赚外汇的功臣。”
“按照规定，我们享受外宾同等待遇。”
“你现在跟我说规矩？”
顾南川指了指身后那十四辆车。
“这车里装的，是五十万美金的货。”
“这车上坐的，是保卫国家财产的退伍老兵。”
“你让这些功臣去住大车店？”
“这要是传到省委林副书记的耳朵里，或者是让外贸部的领导知道了……”
顾南川伸手，帮经理整了整歪掉的领结。
“你觉得，你这个经理，还能当几分钟？”
经理的手抖了。
他看着那鲜红的钢印，又看着顾南川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
他知道，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这哪是泥腿子？
这是通了天的大佛！
“误……误会！顾厂长，这是误会！”
经理脸上的傲慢瞬间变成了谄媚，腰弯成了九十度。
“我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只是……这车……”
“车停在后院停车场，派专人看着。”
顾南川没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另外，给我开十间最好的套房，再包下二楼的宴会厅。”
“我的兄弟们一路辛苦，今晚要吃好的。”
“钱，我有的是。”
顾南川冲着严松挥了挥手。
严松老爷子抱着账本跑过来，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叠外汇券――这是顾南川在省城特意兑换的。
“这是两千块外汇券，做押金。够不够？”
外汇券！
这可是比人民币还硬的通货！
经理眼珠子都直了，连连点头：“够！太够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开门！”
顾南川一声断喝。
经理赶紧转身，冲着那些还在发愣的门童吼道：“没听见吗？开门！帮贵客拿行李！”
旋转门缓缓转动。
顾南川拉着沈知意，踩着红地毯，大步走进了这座象征着特权与地位的东方宾馆。
身后，二癞子和赵刚带着兄弟们，昂首挺胸地跟了进去。
他们的鞋底虽然沾着周家村的泥，但他们的头，抬得比谁都高。
大堂里，不少正在办理入住的外商和港商都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着这群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顾南川没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
他走到前台，把身份证件往柜台上一放。
“知意，你看。”
顾南川指着大堂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以前，沈仲景觉得这种地方才是上流社会，才是体面。”
“今天，咱们就站在这儿。”
“我要让他知道，体面不是别人给的，是咱们自己挣回来的。”
沈知意看着那璀璨的灯光，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满身尘土却光芒万丈的男人。
她笑了。
笑得格外舒展。
“南川，咱们去吃饭。我饿了。”
“好，吃大餐。”
就在南意厂的人办理入住的时候。
宾馆三楼的一间豪华套房里。
沈仲景正站在窗帘后，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看着楼下那排停得整整齐齐的解放卡车，看着顾南川带着人像得胜的将军一样走进大堂。
“啪！”
手里的高脚杯被他捏碎了。
红色的酒液顺着指缝流下来，像血。
“好……好你个顾南川。”
沈仲景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住东方宾馆？拿外汇券砸门？”
“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啊。”
旁边的小王秘书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站在阴影里。
“沈老……那咱们……”
“不用慌。”
沈仲景转过身，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酒渍。
“让他狂。”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明天的开幕式，才是真正的战场。”
沈仲景的目光投向桌上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御制金丝”进入国宾馆礼品目录的审批单。
“他有钱，我有权。”
“他有量，我有质。”
“明天，我要让他在全广州的外商面前，看着他的草编，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沈仲景把沾了酒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通知下去。”
“明天一早，把咱们的展位，布置在南意厂的正对面。”
“我要跟他，唱对台戏。”
楼下，宴会厅里。
顾南川举起酒杯，对着手下的兄弟们。
“兄弟们，今晚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但这酒喝完了，这觉睡足了。”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咱们就要把这广州城，给它翻过来！”
“干杯！”
“干！”
吼声震天，把头顶的水晶灯都震得晃了三晃。
这一夜，东方宾馆注定无眠。
两股势力，隔着几层楼板，正在积蓄着最后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