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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泛起鱼肚白,周家村的雾气还没散尽。

  南意工艺厂的大院里,却比正午还要喧腾。

  九辆解放牌卡车,加上那五辆军绿色的CA30,一共十四辆大家伙,在院子里排成了两条钢铁长龙。

  车头的大红花被晨风吹得乱颤,却掩盖不住车身上那股子肃杀的机油味。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手里没拿喇叭。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底下,是一千多号黑压压的工人。

  没人说话。

  只有柴油机怠速时那种沉闷的“突突”声,像是在给即将出征的将士擂鼓。

  “严老。”顾南川侧过头。

  严松老爷子抱着厚厚的账本,眼圈有点发黑,显然是一宿没睡。

  “厂长,我在。”

  “家里交给你了。”

  顾南川的声音很稳,像是要把这股子稳劲儿,钉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二期工程不能停,化工厂那边原料不能断。”

  “告诉李万成,那台热转印机给我盯死了。要是坏了,我回来拿他是问。”

  严松重重地点了点头,手里的算盘攥得死紧。

  “厂长放心!只要我这就把老骨头还在,家就在!”

  顾南川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年轻的学徒,扫过那些曾经只会种地的庄稼汉。

  “兄弟们。”

  “咱们这次去广州,不是去旅游,也不是去逛景。”

  “咱们是去打仗。”

  顾南川指了指身后那辆头车。

  车斗里装的,是五万套连夜赶制出来的“赤金龙”,是南意厂这几个月全部的心血。

  “有人说,咱们是乡下作坊,上不了台面。”

  “有人想烧了咱们的厂,断了咱们的路。”

  顾南川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枚刻着“01—001”的钢印,高高举起。

  “但这回,我要带着这枚钢印,带着咱们周家村的规矩,去那个全中国最大的舞台上走一遭。”

  “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咱们做出来的东西,比金子还硬,比洋货还强!”

  “出发!”

  顾南川大手一挥。

  “轰――!!”

  十四辆卡车同时轰油门。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瞬间笼罩了半个院子。

  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冰碴。

  顾南川跳上头车的副驾驶。

  沈知意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烫了个时髦的波浪卷,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有核心技术资料的公文包。

  “怕吗?”顾南川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不怕。”

  沈知意看着窗外飞逝的红砖墙,眼神清亮。

  “有你在,哪都是家。”

  “而且……”

  她转过头,看着顾南川那张刚毅的侧脸。

  “我也想让他看看。”

  “离开了他沈家,我沈知意活得更像个人样。”

  顾南川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那就让他看个够。”

  车队驶出周家村,驶上国道。

  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天越热,路上的车也越多。

  挂着各地牌照的卡车、轿车,像是百川归海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广州。

  那个此时此刻,全中国最沸腾的地方。

  两天两夜的奔袭。

  当车队终于看见那座横跨珠江的大桥时,二癞子累得眼皮子都在打架,但精神却亢奋得不行。

  “川哥!到了!那是广州塔……不对,那是海珠桥!”

  二癞子兴奋地拍着方向盘。

  顾南川没像他那么激动。

  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湿热的江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海腥味和欲望的味道。

  “赵刚。”

  顾南川拿起对讲机。

  “到!”

  “让兄弟们把精神提起来。”

  “进了这地界儿,咱们就是过江龙。”

  “别让人看扁了。”

  车队没有直接去流花展馆。

  顾南川指挥着车队,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街道,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门口。

  这是他让苏景邦提前踩好的点。

  离展馆不远,但胜在清净,方便停车。

  刚一下车,顾南川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车牌号很扎眼:京A。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这人顾南川见过。

  那天在东四八条胡同口,被他让二癞子赶走的那个沈仲景的秘书,小王。

  “顾厂长,别来无恙啊。”

  小王合上折扇,也不下来,就站在高处俯视着顾南川。

  “沈老先生说了,周家村路远,怕你们找不到住处。”

  “这间招待所,沈家包了。”

  “不过……”

  小王指了指旁边那个露天的、满是泥泞的停车场。

  “那是给你们留的地儿。”

  “至于这楼里,住的是沈家的贵客,还有那个日本代表团。”

  “你们要是想住,得看沈老先生的心情。”

  这是下马威。

  也是羞辱。

  二癞子火了,拎着摇把就要冲上去。

  “孙子!你跟谁俩呢?”

  顾南川伸手拦住了二癞子。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把手里的烟头弹飞,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小王的脚边。

  小王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包场?”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上台阶。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小王面前,比对方高出一个头。

  那种压迫感,让小王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回去告诉你主子。”

  “这招待所太小,装不下我的龙。”

  “而且,我怕我的车队发动起来,尾气把你那主子给熏死。”

  顾南川转身,看都没看招待所一眼。

  “二癞子,上车。”

  “咱们去哪?”二癞子愣了。

  “去东方宾馆。”

  顾南川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咱们是特区联营企业,是外贸局的座上宾。”

  “住招待所?那是给他们这种遗老遗少住的。”

  “咱们要去住――涉外楼。”

  “我要让沈仲景在窗户里看着,咱们是怎么风风光光地住进去的。”

  车队再次轰鸣。

  十四辆卡车,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辆红旗轿车的脸上。

  顾南川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气急败坏的小秘书。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厮杀,在明天的展馆里。

  沈仲景想玩身份?

  想玩圈子?

  那老子就用美元,用订单,用那条赤金龙,把他的圈子砸个稀巴烂。

  “知意。”

  顾南川看着前方灯火辉煌的东方宾馆。

  “把那件最好的旗袍拿出来。”

  “明天开幕式,咱们要站C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