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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同是签了,但这帮国营厂的老油条,顾南川心里门清,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纸面上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是没人盯着,这帮人转头就能把那本蓝皮书垫了桌脚,继续按他们那套“差不多”的法子干。

  回到周家村,顾南川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去了保卫科的训练场。

  赵刚正带着那帮老兵在练队列。

  虽然身体残缺,但这帮人的精气神,比正规军还足。

  “集合!”

  顾南川一声吼。

  五十个汉子瞬间站成两排,动作整齐划一,皮靴跺地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赵刚,挑人。”

  顾南川没废话,目光扫过这群铁打的汉子。

  “挑二十个最硬的,最不讲情面的。”

  “另外,让赵小兰从质检组里,挑二十个眼最尖的姑娘。”

  “一男一女,两人一组。”

  “这就是咱们派驻到各个代工厂的‘宪兵队’。”

  赵刚愣了一下:“厂长,这是要……”

  “驻厂监督。”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那些厂长签了字,但底下的工人未必服气。”

  “我要你们带着那本蓝皮书,住进他们的车间里。”

  “女的负责量尺寸、看成色。男的负责……”

  顾南川点燃烟,深吸一口,眼神变得狠厉。

  “负责给她们撑腰。”

  “要是有人敢耍横,敢欺负咱们的质检员,或者敢偷工减料……”

  “不用请示,直接封机、停产。”

  “谁要是敢动粗,就给我打回去。”

  “出了事,我顾南川顶着。”

  这话一出,老兵们的眼睛亮了。

  他们在战场上流过血,最恨的就是那种背后搞鬼的小人。

  现在厂长给了尚方宝剑,那还怕个球?

  “保证完成任务!”

  吼声如雷。

  ……

  第二天一早。

  二十辆摩托车――这是顾南川特意让苏景邦从省城二手市场淘来的,虽然旧了点,但跑起来突突带风,威风得很。

  每辆车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保卫科的深蓝制服,腰里别着橡胶棍,背上背着铺盖卷。

  女的穿着干净的工装,胸口挂着“南意厂驻厂质检员”的牌子,怀里抱着卡尺和蓝皮书。

  这支特殊的队伍,像是一把把尖刀,插向了安平县的各个角落。

  县纺织厂。

  李厂长正背着手在车间里溜达,看着女工们在那儿缝制包装袋。

  “哎哎哎,那个线头不用剪那么干净,差不多得了,赶进度要紧!”

  李厂长还在那儿指挥着他的“差不多”哲学。

  “停!”

  一声清脆的断喝。

  赵小兰从摩托车后座跳下来,直接冲到那个女工面前。

  她拿起那个刚缝好的布袋,翻过来一看,线头留了半寸长。

  “不合格。”

  赵小兰掏出剪刀,当着李厂长的面,把那个布袋“嘶啦”一声剪了个口子。

  “按照标准,线头不能超过两毫米。”

  “返工。”

  李厂长脸都绿了。

  这小丫头片子,才多大?

  敢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剪他的货?

  “你干什么!这是浪费国家财产!”

  李厂长冲上来就要推搡。

  一只独臂横在了他面前。

  赵刚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像座铁塔。

  “李厂长,手别伸太长。”

  赵刚的声音很冷,带着股子硝烟味。

  “我们厂长说了,这布袋上印着‘南意’的标。”

  “那就是我们的脸。”

  “谁要是敢往我们脸上抹黑,我们就砸谁的锅。”

  李厂长看着赵刚那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根随着动作晃荡的橡胶棍。

  他怂了。

  “行……行!你们狠!”

  李厂长咬着牙,转头冲着女工吼道:“看什么看!没听见吗?剪线头!剪干净点!”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县里的每一个代工厂。

  机械厂的老孙头本来想用次一点的钢材做龙骨,被驻厂的老兵直接把电闸给拉了。

  竹编厂想在麦草里掺竹篾,被质检员拿着放大镜一根根挑了出来,罚款单当场就拍在了桌子上。

  这一周,安平县的工业圈子里,怨声载道。

  “这哪是合作啊?这是请了帮祖宗回来!”

  “太严了!比以前给军工做配套还严!”

  但骂归骂,没人敢停工。

  因为每过三天,南意厂的财务就会准时开着车,把结算好的现金送过来。

  只要验收合格,钱一分不少。

  看着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所有的怨气都变成了干劲。

  严是严了点,但给钱痛快啊!

  这年头,谁跟钱过不去?

  一周后。

  第一批代工产品陆续送到了周家村的总装车间。

  沈知意带着人进行最后的抽检。

  “怎么样?”顾南川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缸。

  沈知意放下卡尺,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

  “比咱们自己厂里的新手做得还好。”

  “尤其是纺织厂做的内衬,针脚密得像机绣的一样。”

  顾南川笑了。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

  那里,一辆辆满载着成品的卡车,正排着队驶出厂门,奔向火车站。

  “这就是规矩的力量。”

  “只要把规矩立住了,把钱给足了。”

  “这帮人,能给你造出花儿来。”

  顾南川放下茶缸,眼神变得深邃。

  “知意,这第一批货稳了。”

  “接下来,咱们该考虑在这个‘代工联盟’的基础上,再加点码了。”

  “加码?”

  “对。”

  顾南川指了指地图上那个代表着省城的红点。

  “光靠咱们自己跑销售,太慢。”

  “我要在省城,开一家真正的‘南意旗舰店’。”

  “不是寄卖,不是代销。”

  “是咱们自己的店。”

  “我要把这面旗,彻底插在省城的最中心。”

  风,吹过周家村。

  这台庞大的工业机器,在顾南川的铁腕之下,终于彻底咬合,开始全速运转。

  而他的目光,永远盯着下一个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