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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州的雨还是那个黏糊劲儿,但顾南川没心思再赏雨。

  天刚蒙蒙亮,东方宾馆的停车场里,发动机的轰鸣声就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四辆解放牌卡车,加上后来买的那几辆,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车队。

  但这回,车斗里没装货。

  装的是满满当当的订单,还有那种要把安平县翻个底朝天的野心。

  “二癞子,油加满了吗?”

  顾南川站在头车旁,手里捏着半截油条,眼神锐利。

  “满了!川哥,咱们这就杀回去?”

  二癞子把着方向盘,眼圈虽黑,精神头却足得像刚打了鸡血。

  这一趟广州之行,让他见识了什么叫大场面,也让他明白了跟着顾南川,那是真能把天捅破的。

  “走。”

  顾南川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跳上副驾驶。

  “全速前进。”

  “县里那帮大爷们,估计早就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咱们这块肥肉下锅了。”

  车队轰鸣,卷起一路烟尘,向着北方狂奔。

  ……

  两天后。

  安平县委大院,会议室。

  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十几位厂长、主任围坐在长条桌旁,一个个愁眉苦脸,手里的烟屁股都要烧到手指头了。

  坐在主位的是刘县长,但这会儿他也压不住场子。

  “刘县长,那顾南川到底回不回来?这都晾了咱们一上午了!”

  说话的是县纺织厂的李厂长,这人之前在银行被顾南川截胡了五十万贷款,心里一直憋着股火。

  “就是啊!咱们好歹也是正处级、副处级的国营厂,跑来这儿等一个乡镇企业的个体户?传出去让人笑话!”

  机械厂的孙铁锤虽然跟顾南川做过生意,但这会儿也没吭声。

  毕竟,这就是个论资排辈的圈子。

  让他们给南意厂做代工?

  那是把脸皮撕下来往地上踩。

  “都少说两句!”

  刘县长敲了敲桌子,脸色难看。

  “七十万美金的订单!那是多少钱你们算过吗?”

  “你们厂里都要揭不开锅了,工人都闹着要发工资,你们还要脸?”

  “只要顾南川肯分一杯羹,你们今年的指标就全齐了!”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不少。

  虽然不服气,但那是真金白银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那种特有的、大马力柴油机熄火时的颤动。

  “来了!”

  刘县长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到窗前。

  只见几辆满身尘土的解放卡车,横七竖八地停在县委大院里,霸道得很。

  车门推开。

  顾南川跳了下来。

  他没换衣服,还是那件在广州穿过的黑夹克,上面沾着泥点子,胡子拉碴。

  但他往那儿一站,那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杀伐气,隔着三层楼都能感觉到。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夹着公文包,一脸的严肃。

  “走,接财神去!”

  刘县长也不端架子了,转身就往楼下跑。

  会议室里的那帮厂长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钱难挣,屎难吃。

  为了活下去,这头还是得低。

  ……

  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人再敢抱怨烟味大。

  顾南川大步走进来,没坐刘县长让出来的主位,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桌子的最末端。

  那个位置,正对着大门。

  进可攻,退可守。

  “各位领导,久等了。”

  顾南川把黑皮包往桌上一扔,“哐当”一声,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乱跳。

  “路不好走,耽误了点时间。”

  “顾老弟,辛苦辛苦!”

  刘县长亲自给顾南川倒了杯水,“听说这次在广州,咱们南意厂是大获全胜啊?”

  “还行。”

  顾南川没喝水,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订单汇总表,随手摊开在桌面上。

  “七十万美金。”

  “折合人民币,一百多万。”

  “三个月内交货。”

  这几个数字一报出来,屋里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

  一百多万!

  这帮厂长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厂长的眼珠子都红了,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顾厂长,既然订单这么多,你们周家村肯定吃不下吧?”

  “咱们都是安平县的兄弟单位,有困难大家帮嘛。”

  “我们纺织厂有三百台缝纫机,五百个女工,闲着也是闲着,帮你缝个包装袋、做个内衬,那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对对对!我们机械厂也能帮忙!你们那冲压机模具,我们可以车!”

  一时间,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厂长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推销起自己来。

  顾南川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这群人表演。

  他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等这帮人吵吵得差不多了,顾南川才慢悠悠地开口。

  “帮忙?”

  他吐出一口烟圈。

  “各位,你们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来求援的。”

  “我是来发包的。”

  顾南川站起身,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想吃南意厂的这碗饭,可以。”

  “但咱们得按我的规矩来。”

  “苏先生,发书。”

  苏景邦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摞崭新的蓝皮册子。

  《南意工艺产品外协加工技术标准》。

  一本本册子被甩在这些厂长的面前。

  “这是什么?”李厂长翻开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差要求,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是紧箍咒。”

  顾南川掐灭烟头,声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你们国营厂的毛病。”

  “大锅饭吃惯了,干活拖拉,质量凑合。”

  “但在我这儿,不行。”

  顾南川指着那本册子。

  “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都必须严格按照这个标准来。”

  “误差超过0.1毫米,退货。”

  “延期一天,扣除百分之十的加工费。”

  “发现一次偷工减料,永久拉黑,还要赔偿我十倍的违约金。”

  顾南川的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合同,谁敢签?”

  “签了,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我干活。”

  “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出门左转。”

  “我顾南川的钱,不养大爷。”

  全场死寂。

  这帮厂长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种气?

  这简直就是签卖身契!

  “顾南川!你别太过分!”

  李厂长拍案而起,“我们是国营大厂!给你个个体户做代工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还敢提这么多苛刻条件?”

  “过分?”

  顾南川冷笑一声。

  他没理会李厂长,而是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刘县长。

  “刘县长,看来咱们县里的企业,日子过得还挺滋润啊。”

  “既然这样,那我就去临江县看看。”

  “听说那边的厂子快饿死了,应该不介意按我的规矩来。”

  说着,顾南川抓起黑皮包,作势要走。

  “别!别介啊!”

  刘县长急了,一把拉住顾南川,转头对着李厂长就是一顿臭骂。

  “老李!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就把位置腾出来!想干的人多得是!”

  “这是政治任务!是创汇大局!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横,我就撤了谁的职!”

  李厂长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颓然坐下,像只被抽了脊梁骨的狗。

  他知道,大势已去。

  在钱和权的双重碾压下,所谓的面子,一文不值。

  “签!”

  机械厂的老孙第一个拿起了笔。

  “顾老弟,只要给钱痛快,你让咋干就咋干!我这把老骨头卖给你了!”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不到半小时,十几份代工合同全部签署完毕。

  整个安平县的工业体系,在这一刻,彻底绑上了南意厂的战车。

  顾南川拿着那一叠合同,走出县委大院。

  外面的风很冷,但他心里热得发烫。

  “知意。”

  “嗯?”

  “咱们的工业园,不用盖围墙了。”

  顾南川指着这偌大的县城。

  “因为从今天起,整个安平县,都是咱们的工厂。”